她想。
她只是……
只是什么呢?
只是看着高大如山的男人被一群小毛孩子弄得手足无措,罕见地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
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晚上吃饭的时候,程掌珠第一次也给他夹了一筷子肉。
碗筷“当啷”一声掉落,阿怪眼睛里瞬间盛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小心翼翼的珍视,连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接着,发出了一声低不可闻的轻笑。
像是被激动冲昏了头脑,他向前倾了倾身,伸出双手,在离程掌珠还有一点距离的地方悬着,像是想把她捧起来,又怕自己的大手太粗糙会弄伤她。
想了想,阿怪拿出一张纸,在上面一笔一划写道:“我保证,我会对你特别好特别好。”
程掌珠有种不好的预感,因为通常下半句就是要人以身相许了。
更吸引她注意的是男人的手。
她发现阿怪的手上是有伤的。
写字歪歪扭扭,需要费好大的劲才能辨别出来。
程掌珠一时之间有些好奇。
块头这么大,力气这么大,究竟是什么人能伤得了他呀?
阿怪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快要跳出来的心跳,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用双手最轻柔的力道,轻轻把程掌珠的脸捧了起来,让她和自己视线齐平,眼神里满是度诚和欢喜。
宣纸上墨迹未干,依稀可辨,那上写着:“我会给你做软软的被子,做我练了好久的饭,保证香香的。”
“你以后就跟着我,好不好?”
他还是说出来了。
程掌珠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阴沉下来。
他过界了。
他只是救了她,又不是生了她,凭什么要她用一辈子去还这份恩。
老实说,程掌珠没办法做出承诺。
好听的话谁都会说,可阿怪他照顾自己时是真的尽心竭力,她也不想骗他。
就这样草率地许下“不会离开”、“永远在一起”、“一直跟随”之类的承诺,对他来说未免太不负责任了些。
虽然阿怪看起来又高又壮,像是一拳能打死两个她,可程掌珠就是觉得,做不到就不该许诺。
他是个好人,自己绝不能伤他的心。
所以,她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说:“不行。”
我有自己的事要做,有自己的债要还。
你好好的,等我回来报答你。
然后她就看到了阿怪脸上露出了类似于生不如死的表情。
不知是不是程掌珠的错觉,男人似乎对做饭这件事很有兴趣。
每天一睁眼,面前就会有一个高大的身影端着饭等她醒来。
要做饭的时候,男人会一步三回头地走向厨房,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停下,回头看她,像是看一眼就少一眼似的。
程掌珠的床头常年摆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不要怕,我就在灶屋,一叫我就来。”
每次他进灶屋的时候动作总是迅速却又格外小心,生怕弄出一点大动静吓到她。
即便到了最后,程掌珠已经可以胃口极佳的吃下两荤两素了,可男人还是不愿意让她自己动手,总是会把饭拌好了,再一口一口喂给他。
程掌珠原以为他是个老实人。
直到她恢复得差不多了,想跟他告辞。
男人的脸上第一次露出那么狰狞可怖的表情。
他不许。
男人比划着手语,说现在外面很危险,说害她的人还没放弃,说要她再等等。
程掌珠当然知道,可她更担心沈图南。
以沈图南的性子,知道她死了,保不准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来。
她发过誓,不会再让他为自己难过了。
和阿怪争执很久,最终还是不欢而散。
两人的关系一度降至冰点。
日子一天天过,程掌珠不再哭闹,可也依旧不爱说话,像个木偶。
男人每天干活回来都会给她带点小玩意儿———朵野花,一个野果,或是他用木头刻的小人。
他把这些放在她面前,在宣纸上写着,“今天山上的映山红开了,我给你摘了一朵。”
程掌珠没反应。
阿怪似乎早就料到了这种结果,长叹一声,坐在程掌珠身边,默默陪她发呆,眼神里满是痛苦和愧疚。
那样子像个垂头丧气的巨型兔子,被人弄难过了只知道缩成一团抱着自己的耳朵哭。
搞得好像她欺负他了似的。
程掌珠叹了口气,勉强勾起嘴角笑了笑。
像是在安慰。
看,我笑了,没有不理你。
别再委屈了,好不好?
阿怪正蹲在地上给她削木勺子。
因为个子太高,程掌珠很多时候都得仰头跟他说话,后来忘了哪一天起他就主动俯下身子或是蹲着,换他来仰视程掌珠了。
看到她嘴角的笑意,阿怪手一抖,刀差点砍到自己。
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声音都在颤,发出了两声奇怪的嗬嗬声。
像是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阿怪颤巍巍地写下:“你笑了?”
字里行间都是不可置信,仿佛看到了天上下金子。
程掌珠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这次要更加真情实感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