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以前,那个被他特意吩咐过丢到地牢里的俘虏。
沈图南当时后心上的那些羌文烙印就是他烙下的,本想着给他一点颜色瞧瞧,可谁想到这小兔崽子倒是有几分骨气,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用刀把那块腐肉带着皮一起切了下来,像是在捍卫他少年将军的最后尊严。
那时阿图尔就有了预感,这人不死,必将成为他心腹大患,打算第二天就派人截杀沈图南。
他玩够了,也该送他上路了。
可后来听说他在战俘营里疯了,每天对着月亮哭着喊爹娘,不成气候,也就没再管过。
阿图尔想不通。
失去爪子和牙的狼崽子怎么还能有逆风翻盘的机会。
但没关系。
他能捏死他第一次,就能捏死他第二次。
沈图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盯着阿图尔的脸,目光在他脸上一寸寸逡巡,握在缰绳上的手指微微用力,闭了闭眼,像是在回忆什么痛苦到极致的事。
终于,他睁开了眼。
里面无波无澜,仿佛是捏着鼻子把什么恶心至极的东西一饮而下。
阿图尔以为他要率先开战,没想到他却在此刻收回视线,拨转马头走了。
阿图尔挑了挑眉,嗤笑。
一连好几天,神威军节节败退。
人手不够了。
沈图南胡子拉碴,眼底布满了红血色,还是提笔写了一封密信,让人八百里加急送回长安。
程掌珠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手边是他派人送来的密信和前段时间春芽查到的关于程一水的事,心中突然就有了计较。
有人把底牌给了阿图尔。
这个人不仅对大羌熟悉,对大昉也熟悉。
程一水也是他的人。
想到那人的模样,程掌珠闭了闭眼。
生于太平盛世,两人是棋逢对手,但生于乱世,他们只能不死不休。
阿图尔有了杀手锏,骤然硬气起来。
他不再求和,反而派人递了一道正式国书到长安,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要萧令仪来和亲。
国书上甚至没有留讨价还价的余地:一个月之内,萧令仪送到凉州大营,他即刻退兵三百里;若不送,他就打到长安来。
沈图南看完国书,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颚线绷紧,腮帮子微微翕动了两下。
然后他站了起来,没有任何预兆。
赵无涯正在帐门边站着,见他起身,正要开口请示第二日的调防,话还没出口,就见沈图南一脚踹在了面前的案几上。
那张铁力木的案几被他踹得翻了个身,案上的舆图、茶碗、灯盏、战报、笔架、砚台全飞了出去。
赵无涯整个人钉在原地,半步也不敢动。
因为他第一次看到了沈图南那么恐怖的表情。
愤怒的、扭曲的、憎恨的,甚至于打算一把毁掉所有人的滔天暴戾。
沈图南背对着他站着,肩膀起伏了几下,然后重重地呼吸了两声。
“操他祖宗。”
沈图南怒火中烧,眼里杀意乍现。
阿图尔,我他妈□□祖宗。
三天之内,前线的战报送了九封,一封比一封紧。
粮道又被烧了一处,前锋营被迫后撤,阿图尔的前锋已经推进到了凉州城下。
沈图南坐在案前盯着一角被烛火燎出焦痕的舆图边缘,回给长安的信更短了:“我还能撑一个月。”
而千里之外的程掌珠也三天没睡觉了,怀璧气得直踢她屁股,程掌珠哭笑不得地讨饶,收到信后把手边的卷宗抽出来又看了一遍,放在案角,没有回信。
长安城内已经有人开始恐慌了。
市井间有人在传“大羌的铁骑要打到长安了”,有人在传“沈将军快撑不住了”,有人在传“朝廷要送贵女去和亲”……
流言像水渗进墙缝一样,悄无声息地漫遍了整座城。
戚寒光推门进来时,程掌珠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眼下一片青黑,该是许久没休息好了。
要怎么做呢?
阿图尔之所以会选择夏令营,也不过是因为她是萧承望的妹妹,是前朝老臣中数得上名号的贵女,更是沈图南右前锋的家眷。
要她,无疑是在打沈图南的脸。
可眼下百姓人心惶惶,用一个女人来换取天下太平,他们是愿意的。
相反,如果她和沈图南再犹豫不定,百姓会觉得上位者拎不清,不把他们的命当命,保不住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
她总得拿出态度来。
程掌珠的手指搭在那封战报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许久,才下了决心。
她提笔给沈图南回信,只有一行字:“让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