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就栽过两次跟头,一次是阿图尔另一次就是他。
她恨得要死。
事情已经谈妥,就再也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了。
裴行知整了整衣襟,施施然起身,路过面色灰败的程掌珠时,微微侧头,状似无意,“你对裴家做过的事,我都知道,但我不会用那些事来压你。”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程掌珠的背影一僵,脸色在塔楼的光影中半明半暗,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以为他不知道的。
程掌珠从头到尾都没给裴行知交过底。
在挺久之前,她就在六部安插了一个主事,专管裴家文书的流转。
如果有哪道文书被卡住,会有人在三天之内替她疏通,然后暗中记下书信上登记的双方名字,三个月后再把那份记录递到裴家各房的主事手里,让他们狗咬狗。
最开始的时候,程掌珠从没打算过让裴家全身而退。
而现在,她失策了。
裴行知这才笑了,一双深邃的眸子里倒映着琥珀色的光。
夕阳染红了半边天,程掌珠这才发现,原来已经谈了大半天了。
他声音温和,如玉石相击,“你做的事我都知道,只是,没有拦你罢了。”
换句话说,能拦吗?能。
为什么不拦?
程掌珠不敢问。
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谈了什么。
只记得那一天风很大,把塔顶檐角挂的旧铜铃吹得响个不停。
然后,塔塌了。
没有任何预兆。
两人俱是脸色一变。
西面的承重柱先断了,然后是东面的梁,碎石、灰尘、木屑兜头砸下,密密麻麻,铺天盖地,逃无可逃。
程掌珠闷哼一声,地面不断塌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感笼罩住她。
她跌跌撞撞想往楼梯那里跑,完全没注意到头顶的横梁摇摇欲坠。
在塔身彻底坍塌的一瞬间,好像隐约听见裴行知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不是客气疏离的“采石君”,不是毕恭毕敬的“皇后娘娘”,而是“掌珠”。
掌珠。
程掌珠。
跨过前世的漫长岁月,这个称呼再次响起。
程掌珠缩在角落,费劲地朝裴行知的方向看了一眼,只看到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先是迷茫,接着他闷哼一声,捂住脑袋,像是头痛。
痛到满地打滚,痛到面色扭曲。
直到最后,他还是硬撑着抬头看她。
那双眼底深处,是不加掩饰的痛苦,与得而复失的绝望。
那不是一个臣子应该有的表情。
还没等她反应,黑暗席卷,她再无意识。
完全陷入昏迷前,隐约感觉到有谁一步步爬过来,用鲜血淋漓的手握住了她的。
那双手温暖而干燥,指腹有着薄薄的茧。
与沈图南梆硬的手心不同,这双手的掌心是柔软的,带着些许熟悉的暖意。
他们同时落入绝境的事很快就被传了出去。
这话传到沈图南耳中时,他刚下朝,换了练功服打算去演武场演练,想着不能全靠程掌珠,但凡那个姓裴的敢提什么不合时宜的要求,他保准他活不过明天。
结果侍卫就带来了那个消息。
沈图南愣了半天,如同当头棒喝,脑海中最后一根紧绷的弦突然断了。
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然后陡然加粗,手里的匕首被他反手狠狠刺进地面,拔都拔不出来。
他脸色铁青着,大步冲向门口,一边走一边对萧承望吼:“承望,你也来!”
“还有!通知无涯和一山,帐里要是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动手!”
不到半柱香,一小批黑甲卫就跟着他火急火燎赶到了明礼阁,与裴家的人面对面对峙。
裴家的人来得不算多,各个整装待发,像是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沈图南懒得看他们一眼。
他小的时候总觉得那些书生太过迂腐,也太过守旧,除了他二哥以外,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蠢货,还都是些虚伪至极的蠢货。
而事实也证明他是对的。
尤其裴家在养儿郎这方面,虽然都要求他们君子六艺样样拔尖,可真要和沈图南他们这群在战场上刀口舔血的兵痞子较劲,他们也是不太敢的。
故而,几乎没什么人拦他们,在到达阁楼门口前,都还算是畅通无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