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很小的,像猫儿似的呜咽。
有几个太医拎着药箱火急火燎得赶过去,手忙脚乱地想去给她治疗,拉了拉,没拉动,反而使那哽咽声逐渐放大。
她趴在冻土上,肩膀发抖,谁拽都不起来。
直到沈图南率先有了动作,他们这群臣子才敢小心翼翼地往跟前凑。
沈图南一身玄衣,高马尾,脸上是病态的苍白,眼睛却又黑又亮。
他先看马有没有踩到她,再蹲下来,半跪下来放轻声音,“摔哪了?”
“先起来,不哭。”
周围各国使节、参赛选手都围着看,一个女官想伸手拉,被一个抬手制止,“都别碰她。”
然后,裴行知就看到了他此生难忘的一幕。
沈图南微微弯腰,高大身躯挡开旁人视线,单膝跪在她身边,看那人死死扒着冻土不肯起来,知道不是疼得动不了,是输了比赛委屈。
他知道她在委屈什么。
十三个国家一路跑到最后,就差最后一步。
她是在恨自己。
恨自己不能给大昉长脸了。
沈图南长叹一声。
程掌珠彻底绷不住了,嗷呜一声把脸埋进他怀里嚎啕大哭。
裴行知刚要举起的手滞留在半空。
都是二三十岁的人了,放在寻常,孩子都能满地跑了,可现在,只是输了一场比赛,她就哭得这么难看。
他不能理解。
全世界最能拼的尖子都挤在这,拼到最后输了,委屈太正常了。
但哭成这德行的实属少见。
有这想法的不止裴行知一个。
周围各国首领窃窃私语,有人小声嘀咕这女子好能哭,不就是一场比赛而已,输不起还比。
只有沈图南,一个眼刀飞了过去,明明没什么表情,却硬是能让人读出两分杀意。
他干脆直接脱下外层首领大氅,铺在冰冷地面上,在众人惊愕的视线里,俯身把自己放得和趴着的程掌珠一样高,“行,不拽。”
“输了就哭,咱们家的规矩,没人说不行。”
不知为何,裴行知看着这一切,视线再也无法挪动分毫。
其实摔下来的不止她一个。
远处抹着鼻血强撑站起来的女孩,侍女扶着疑似骨裂、咬着牙不掉泪的选手……
他是听过这位女侯的名头的,肆意妄为,牝鸡司晨。所以他总觉得,也就是她程掌珠过分好胜。
可现在看,分明不是如此。
能站到最后一轮的,没人是软柿子。
能闯到决赛的天才,谁不是憋着一股劲。
她知道大家都拼,她只是……委屈自己没做到最好。
她只是……
很想赢。
她被沈图南按在了怀里,裴行知只能看到程掌珠小小的半张脸,眼眶通红,皮肤很白,哭得浑身颤抖,张嘴就是哽咽。
可眼里还有未褪去的东西,是倔强。
裴行知怔怔地盯着她的脸,再也移不开视线。
鬼使神差的,他在离开前偷偷问了一下御医,发现她不是单纯摔疼了哭,也不是伤重,就是委屈,就是难受。
她始终觉得,国家荣誉不能退。
裴行知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这是他第一次见她,自然也没想过,以后的这张脸,会成为他生命中最大的浩劫。
后来又过了几年,他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程掌珠有任何交集。
直到大羌兵强马壮,阿图尔的名声震动天下,裴行知看着面前的棋局,觉得有些事似乎终究要发生改变了。
半个月后,探子传来了霍南枝自尽的消息。
裴行知微敛了神色,心中感慨。
她睡了人家老子,搞了人家儿子,几年之后又抱着对方孙子登基了,谁知道,棋差一招,还是死在了阿图尔手里。
说心里话,意料之中。
也不看当时她干了什么事,招来围剿反对是很正常的。
她买官卖官,因为她的政治阵营确实是没钱了,需要这个来挣钱。
要说她这一辈子,其实也就做错了这么一件事。
所以,她的死其实没什么好评价的。
只能说投降是死,放手一搏也是死,那还不如为了皇位战死。
至少,她死得高贵。
即便,独木难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