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耀眼的“太阳”凭空出现在不远处，光球发出微弱的嗡鸣声，一个不属于人世的空灵声音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响起，“很抱歉打扰了你们的庆祝。”

“但我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们谈谈。”光球转向了裴绍疆的方向，“尤其是有关裴将军的。”

“伪神”已死，这方被强行打开的缝隙已经濒临崩溃，大球无需借助崔荧，已然可以以本体降临，崔荧火焰状态的恢复显然也与祂的降临有关。

见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自己吸引，大球继续嗡鸣道，“如果从我作为一个自然的规则来说，这些事情从不在我的思考范围，但没有你们帮助，我早已失职，所以这些事情的后续，我觉得有必要参考你们的建议。”

“裴将军，你的直系亲人们与当时战场中你所率领的一小批部队，他们作为第一批直接被献祭压缩到那截断矛中的牺牲品，我已经无能为力。”

“但后来的那些定南军的将士们与他们的亲朋好友的灵魂，在伪神死亡后，我从阵图中把他们救了下来，无论你是想重建定南军做回将军，还是带领他们参与下一轮历史更替的进程，我都会听取你的意见。”

在大球说有事必须要征求他的意见时，裴绍疆就已经猜到了大概是与定南军有关，但他没想到对方竟然把如此事关重要的决定交给了他。

“下一轮历史更替的进程”，随着今夜效忠于齐国皇室的一批臣子与整个皇室所有亲族的献祭，整个齐国都不复存在。几百年来靠邪术、邪教、献祭苟延残喘的朝代，终于要再一次被卷入历史的洪流，被更替，被取代。

齐国的政体和政策早已不适应如今的发展，只是皇室一意孤行强行续命罢了。

大球几乎是在明问，问他有没有做皇帝的打算。

崔荧难得保持了沉默，她和崔燧玉二人一言不发地望着裴绍疆，有些决定必须要他自己做出，在有关定南军的问题上没人比他更有资格做出决定。

但真的是这样吗？

长久的沉默过后，裴绍疆抬起头看着那发光的球体，他反问道，“他们的决定呢？”

“那些定南军将士们的决定呢？”

“他们是否早已厌倦了这一切，只想要一处安稳的容身之处过与家人朝夕相伴的寻常日子？”

“如果今日我替他们做了决定，我又与那倒在地上的残尸有何分别呢？”

一颗巨大的光球是没有表情的，甚至崔荧都分不出祂的反正，但在这一瞬，她发誓，她从那抽象的光球上看出了一丝笑意。

那是一丝欣慰的笑意。

“我明白你决定了，你说的对，人民的历史理应由人民来决定，齐国皇室选择自己去掌控所有人的选择，甚至妄图掌控历史，所以他们只是化作了今日的残尸，这个建立在残尸上的帝国也终究要化作一捧骨灰。”

“但他们选择的历史会不一样，这个世界会继续依靠每个人的选择汇聚在一起，然后不断发展下去的。”

“裴将军，或许该叫你裴绍疆了，我很高兴能听到你的选择，现在我会送你们离开这里，回到真正的历史上去。”光球在空中浮动，身上的光芒不断的缩放，祂又转向崔荧和崔燧玉二人，“我也很高兴能和你们合作，我的人类朋友和我的孩子。”

说着不等三人回复，一阵耀眼的白光闪过，天旋地转后，三人又出现在了那座钟楼上。

从安和寺的钟楼上可以眺望到半座皇城，此时正值黎明时分，一轮真正的太阳正从天际线处缓缓升起，温暖的阳光照向整片大地，远处的皇宫中传来一阵阵报丧的钟声，似乎就连安和寺内也能听见那座腐朽的建筑内响彻的尖叫声、脚步声、交谈声……

但历史已经产生，一切的过去都已经被燃尽，一切的新生将在一摊余烬中诞生。

崔荧倚靠在钟楼的栏杆上，一种劫后余生的真实感才出现在心中，她长舒了一口气，然后认真地看着对面的裴绍疆，眼神中带着一丝不解。

裴绍疆被她看得一乐，凑近了问她，“这么认真看什么呢？”

“看傻子呢呗。”崔荧摇了摇头，把脸凑得更近问他，“你是不是傻，给你当皇帝也不要，那大球都说了，你家人都不在了……”

说到这里，她发觉自己好像说错了话，顿了顿才接着说道，“我觉得你应该当皇帝，这都是那老不死的皇室欠你的。”

裴绍疆嘴角的笑意咧得更大了，他没先回答崔荧的问题，而是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崔荧看见那双耳处有着一对浅浅的钗痕。

他听见对方的呼吸落在自己耳侧，“你还记得我在进入雾惘山之前跟你说了什么吗？”

崔荧当然记得，那是以他的出身来说相当离经叛道的一句话——

【第一次没有呼吸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一个道理，什么礼教都是强加给活人的束缚，人一旦死了才叫什么都没有了。】

“崔荧，人一旦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的父母亲人都死了，他们不会回来了；那批最后也追随在我身侧誓死效忠的将士们死了，他们也不会回来了；这个腐朽的王朝已经死了，也不会回来了；甚至他们的神也死了，祂也不会回来了……”

“死人永远不能挡了活人的路，这不是我的选择，是那些活下来的定南军将士的选择，我想在来询问我之前，祂已经先询问了他们。”

“新的王朝总会出现，甚至它可能叫任何名字，掌控它的可能依旧是一位皇帝，但这些都不是我来决定的，甚至那个大球也决定不了，这是历史和所有的百姓所决定的，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历史的角落里找到一个自己的位置，好好度过余下自己的人生。”

一个吻这次落在了崔荧的唇瓣上，一个带着真正温度的吻，崔荧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接近过历史和人生本身，他们在这片小小的角落中尽情的释放着对彼此的爱意。

又一个吻落到了她的耳旁，他说：“而且你也是我的家人，回家吧，府里银子我可没说不要了。”

崔荧感觉自己有些被温度灼伤的大脑又再次找回了真实，她眼睛亮得惊人，近乎跳起来回抱住对方，“你说得对，裴绍疆，我也是你的家人！”

“我们快回家吧，府里的银子肯定也想家人了！”

“我说你们二位是不是一直忘了点什么？”崔燧玉阴恻恻的声音从二人身旁响起，吓得两人差点抱在一起跳起来。

“师傅不是你们家人吗？”她凑近了朝二人比划着要钱的手势，“你们这对不尊老的夫妻，师傅也是银子的家人啊。”

阳光之下，一场保卫世界的战争结束了，另一场保卫银库的战争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