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永琪站起身,掩饰道,“我还要去尚书房,先告辞了。”
他匆匆离开慈宁宫,脚步有些慌乱。
走到御花园,他下意识地拐向了漱芳斋的方向。走到一半,却又停下了。
他看见小燕子正在院子里,和……福尔康在一起。
福尔康背对着他,小燕子似乎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手舞足蹈的,福尔康虽然没笑,但那挺拔的背影,却透着一股子纵容。
永琪心里猛地一刺。
他早就知道,福尔康对小燕子不一样。那天的杖刑,他亲眼所见。可亲眼所见,和此刻亲眼看见,感觉完全不同。
福尔康看小燕子的眼神,那种专注,那种深藏的温柔,骗不了人。
而他呢?他连去漱芳斋看她一眼,都要瞻前顾后。
“五阿哥?”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永琪猛地回头,看见尔康正从另一边走来,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显然是刚从漱芳斋出来。
“尔康。”永琪勉强稳住心神,“你怎么在这儿?”
“奉旨送些文书给明珠格格。”尔康神色如常,可永琪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一丝满足?
是因为刚见过小燕子吗?
永琪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尔康,”永琪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你对漱芳斋那位小燕子姑娘,似乎格外关照?”
尔康脚步一顿,侧头看他,目光平静无波:“五阿哥何出此言?护卫漱芳斋,本是臣的职责所在。”
“职责?”永琪冷笑一声,“这宫里那么多宫院,福侍卫何时如此尽职过?怕是这‘职责’,只对特定的人生效吧?”
话说得重了。永琪说完,自己也愣住了。
尔康看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怒气,反而带着一丝了然,和一丝……同情?
“五阿哥,”尔康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有些事,身在其中,才知冷暖。有些路,看着平坦,走起来,却步步荆棘。”
说完,他不再看永琪,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
永琪站在原地,被尔康最后那句话和那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身在其中,才知冷暖?
步步荆棘?
尔康这话,是说他自己,还是在说自己?
永琪看着尔康远去的背影,又看看漱芳斋里那个依旧没心没肺笑着的小小身影,心里那片空荡荡的地方,忽然就被一种巨大的、无能为力的悲哀填满了。
他忽然明白,他和尔康,其实是同一类人。
都在这深宫里,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只不过,尔康至少还在挣扎,还在试图守护。
而他,连挣扎的资格,似乎都没有。
四、暗流与试探
坤宁宫里,气氛比往常更沉闷。
皇后手里捻着佛珠,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容嬷嬷站在下首,大气不敢出。
“查得怎么样了?”皇后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回娘娘,”容嬷嬷小心翼翼地说,“福侍卫那边,还是老样子。只要小燕子在漱芳斋院子里,他就必定在附近‘巡查’。前儿个李嬷嬷想罚她,都被福侍卫拦下来了,还搬出皇上的旨意,李嬷嬷也没敢多说。”
“好一个福尔康!”皇后将佛珠重重摔在桌上,“为了一个宫女,连本宫的人都敢拦?他这是打本宫的脸,还是打皇上的脸?”
“娘娘息怒,”容嬷嬷连忙劝道,“福侍卫毕竟是御前红人,又是福伦的儿子,咱们现在动他,怕是打草惊蛇。不如……按咱们之前的计划,等中秋宴一过,就向皇上进言,把那小燕子赏给他做妾?”
皇后眯起眼睛,冷笑道:“赏给他?便宜他了!不过……你说得对,现在还不是时候。本宫要让那小燕子,先尝尝这皇宫的厉害。”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明珠格格最近在整理古籍,是吧?”
“是的,娘娘。”
“听说,她还挺有本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旧档都理出头绪了?”皇后慢悠悠地问。
“是……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容嬷嬷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去,”皇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有些泛黄的卷宗,递给容嬷嬷,“把这东西,‘不经意’地放到明珠格格可能会整理到的那批旧档里。记住,要做得自然,像是原本就该在那里的。”
容嬷嬷接过卷宗,只看了一眼封皮,脸色就变了:“娘娘,这是……方之航的案卷?这可是当年的铁案!您这是……”
“铁案?”皇后冷笑,“当年是怎么定的,谁还记得清?本宫就是要看看,这明珠格格,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她要是真查出什么来,正好,本宫就给她扣上一顶‘妄议朝政、为罪臣翻案’的帽子!到时候,看她那个好皇阿玛,还护不护得住她!”
“娘娘英明!”容嬷嬷恍然大悟,眼底闪过一丝狠毒,“奴才这就去办!”
容嬷嬷退下后,皇后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喃喃自语:
“夏雨荷,你以为你死了,就能一了百了?你以为你生了这么个女儿,就能在这宫里兴风作浪?做梦!”
“本宫倒要看看,你这好不容易认回来的女儿,能不能保得住你当年的那份‘情分’!”
五、尔康的偏执
夜深了。
尔康没有回自己的值房,而是独自一人,来到了漱芳斋外的宫墙下。
月光如水,洒在琉璃瓦上,泛着清冷的光。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零星的虫鸣。
他站在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白天,他看见永琪眼中的挣扎和痛苦,那句话,他是故意说给永琪听的。
他知道永琪对小燕子,并非完全没有感觉。那种关注,那种不自觉的靠近,骗不了人。
可那又如何?
永琪是皇子,是未来的五王爷,他有他的责任和枷锁。他给不了小燕子想要的,也护不住她想要的。
而他自己呢?
尔康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能挽弓射雕,能提笔安天下,却护不住一个自己心爱的女子,甚至连多看她几眼,都要背负“逾矩”的罪名。
白天,当他挡在小燕子身前,对李嬷嬷说出那番话时,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知道,从他当众替小燕子挨那一顿板子开始,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福家,福伦,御前侍卫……这些身份,曾经是他引以为傲的资本,现在,却成了他和小燕子之间,最深的鸿沟。
他不在乎了。
尔康抬起头,目光穿过镂空的窗棂,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小燕子白天在上面粘知了,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纯粹。
那样的笑容,他只在街头,那个撞进陌生姑娘怀里的女孩眼里,见过。
原来,她一直都没变。
“小燕子……”他低低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消散在夜风里。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极其愚蠢、极其危险的事。他是在拿自己的前程,甚至整个福家的命运,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
可是,如果不赌,如果不疯一次,如果不拼尽一切去守护,他这辈子,都会活在悔恨里。
就像皇上当年,因为所谓的“大局”,错过了夏雨荷一样。
他不要那样的人生。
哪怕最后,得到的依然是“求而不得”,他也认了。
至少,他努力过,守护过。
这时,偏房的灯忽然亮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披着衣服,鬼鬼祟祟地溜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个什么东西,蹑手蹑脚地走向了后院。
尔康嘴角微微上扬。
这丫头,大半夜的,又要去干什么?
他无声地跟了上去。
月光下,小燕子蹲在后院的墙角,从怀里掏出白天粘到的几只知了,正一个个把它们放飞。
“快飞吧,快飞吧,”她小声嘀咕,“别再让人抓到了,去你们想去的地方……”
尔康站在暗处,静静地看着。
看着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就变成了苦涩。
他想,他大概,是真的没救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