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孩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咯咯地笑,汗味儿混着青草气扑面而来。
那边林石桥好不容易咽下嘴里的馒头,笑着问:“你们两小子,还知道招赘呢?”
“知道!”林景行挣脱他阿婆的怀抱,挺起小胸膛,一脸得意的看着他爹,“镇上牛家就招赘!我们看见了的!”
林石仓也问:“镇上牛家?你们什么时候看见的?”
“阿婆带我们去镇上赶场,就看见牛家在招赘啊!”林念念在一旁补充,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别瞎咧咧!”马宁芳给俩孩子屁股上一人轻轻拍了一巴掌,“那没本事的汉子才给人入赘呢!快去舀水洗洗,一身汗臭味!”
两个孩子嘻嘻哈哈地跑开了,笑声像铃铛似的在院子里荡开,惊得枣树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
孩子口中的闲话,林石仓却在嘴里咀嚼了两遍,又在心里过了一趟。
被孩子这一打岔,马宁芳也不再劝,想着下次再说。
林石仓也为转移老娘的话头,提起另一件事:“娘,那些布料,是拿到镇上还是县里去做衣裳?”
马宁芳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了,她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哪儿用去镇上县里?景平媳妇就能做。”
“景平媳妇能做这么精细的活儿?”林石仓有些意外,他们庄户人家可少有会做素纱料子衣裳的。
再说,景平是他大伯的孙子,新媳妇过门也才一年,年纪还小呢!
“我知道我知道!”林石桥端着碗坐下,筷子在咸菜碟里拨了拨,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边嚼边说,“去年砚台定亲后,大堂嫂就找过我,说她家新媳妇绣活儿好,问能不能托砚台的岳家问问,布庄收不收绣品。”他咽下咸菜,又喝了口稀饭,“春天我去看砚台时,就带了几块侄媳妇绣的帕子去问了。砚台他老丈人看了直说绣得好,针脚匀称,花样也新鲜,让往后有好的只管送去。如今景平媳妇是各色的绸缎、绢帛料子都能上手。”
“成,那就交给景平媳妇做。”林石仓点头,想了想又道,“不过工钱别少给。没有做叔叔、做叔婆的占侄孙家便宜的道理。”
“这还用你交代?”马宁芳伸手拧了拧儿子的耳朵,力道不重,却带着嗔怪,“你娘我白活这么大岁数了?不说别的,你爹走的那几年,你大伯家帮衬咱们多少?我是猪油蒙了心不成?”
“哎哟!娘,娘,我错了。”林石仓笑着告饶,耳朵被拧得发红,“我就白嘱咐一句。”
马宁芳这才松手,转身进堂屋将桌上的馒头收进灶房,又折回来,将昨日搬进里屋的几匹素纱小心地抱到桌上摊开。素纱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轻薄如雾。
“你们俩快点吃。”她招呼两个儿子,“吃完了来看看,这哪些是给小狼的?哪些是我们穿的?”
两人急忙将最后几口稀饭倒进嘴里,去灶房放了碗筷,在缸边舀水漱了漱口,才转回堂屋。
正好何丽丽也放了羊回来,背上的宝丫睡得小脸通红。马宁芳叫住她:“阿丽,去把羊关进羊圈就过来,看看昨儿他们带回来的布料。昨日黑灯瞎火的,我也没太看清楚,这会儿看着果然是漂亮得紧。”
“哎。”何丽丽答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将宝丫解下来交给林石桥抱着,才牵着羊去了后院。
等她转回堂屋时,林石仓正指着其中一匹茶褐的料子说:“这个是给娘和外婆的,下月我们去给外婆过寿,拿这个孝敬她,她老人家准高兴得合不拢嘴。”
“哎呦!可不嘛!”马宁芳伸手摸了摸那布料,轻盈柔软,“这么好的料子,你们外婆一辈子也没穿过,她见了准高兴。”
“娘,你看这块料子。”林石桥指着那匹桃夭色的素纱,布料在他粗糙的手掌衬托下显得格外娇嫩,“这是打南边来的料子,叫什么......桃夭色。大哥一眼就相中了,可惜看上的那匹是罗,咱们穿不得。不过幸好这素纱有一样颜色的。”他见何丽丽进来,又转向她,“好看吧?”
何丽丽凑近细看,眼睛都直了:“真好看......这颜色鲜亮得像春天里刚开的花。就是县里的乡绅老爷家,只怕也没哪个穿这颜色的。”
“可不嘛!”马宁芳也直点头,手指小心翼翼地在布料边缘抚过,“上次镇上唱大戏,我瞧见那些乡绅老爷家的姑娘和双儿穿得是鲜亮,可也没见哪个的衣裳这般亮眼的。”
“大哥说这个配着西子色给小狼做两身,剩下的料子给宝丫也做一身。”闻言,何丽丽握着睡着的小女儿软乎乎的手轻轻摇了摇:“你这小丫头可真有福。你娘我二十来岁才摸着素纱,你不到两岁,就有素纱衣裳穿了。”
马宁芳也凑过来,握着小孙女另一只小手,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可不是咱们家宝丫有福气嘛!”
之后林石仓又一一交代了府城布庄掌柜给配的颜色:天缥配着鸦青的是给他们三兄弟的,藕荷和晴山是给马宁芳、何丽丽和林景行的,豆绿和蜜合色是给三个孩子的,艾绿和茶褐的是给马宁芳和外婆的......
他每说一样,马宁芳就仔细记下,手指在相应的布料上轻轻一点。
都交代清楚了,马宁芳才小心地将那几匹素纱重新包好,抱着布料往大伯家去了。
何丽丽从林石桥手中抱过宝丫,跟上婆婆步伐时还不忘交代林石桥:“碗筷你们别动,等我回来洗。”
“先给砚台和二桥他们两口子做。”林石仓在身后扬声叮嘱。
“知道了!”马宁芳头也不回地应道,声音在晨风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