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马宁芳的心里，别说是安灵儿了，就是全村的媳妇儿捆一块儿也是比不得的。

就是命不好！年纪轻轻的就走了。

也不怪自家儿子不愿意续弦，有过这样一个媳妇，要找个什么样的天仙人物，才能再入他的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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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林石仓冲了凉，赤着上身坐在床边擦头发。夏夜闷热，水珠顺着脊背往下滑，在油灯昏暗的光里微微发亮。正擦着，忽觉腿上一沉，林念念不知何时溜了进来，两只小手紧紧抱住他的腿，小脸贴在他还带着湿气的皮肤上。

“要跟爹爹睡。”小家伙仰起脸，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晶晶的，像蓄了两汪清泉。

马宁芳站在房门口，手里拿着把蒲扇，见状笑话他：“多大的双儿了，还跟爹爹睡？快回来，跟阿婆睡去。”

“不要。”林念念抱得更紧了，小胳膊用力圈着爹爹的腿。前儿他爹回来就没让他跟着睡，说是次日一早要走。这一走又是两天，昨晚回来时他都睡着了。今晚说什么也要和爹爹亲香亲香。

林石仓弯腰，一把将小双儿抱起来。小人儿立刻搂住他的脖子，热乎乎的脸颊贴在他的颈窝里，带着孩子特有的、甜甜的汗味儿。

“娘，小狼还小呢！”林石仓颠了颠怀里的分量，小家伙又沉了些，“今儿就让他跟我睡吧。再过两年......怕是抱都抱不动了。”

马宁芳想想也是，念念还没满六岁，和爹爹亲近些倒也说得过去。等再过两年，大了要避讳，父子俩反倒不好这般亲近了。于是摆摆手：“行吧。夜里再热，也记着给他盖着点肚子，仔细着凉。”说完转身回屋，蒲扇在她身后一下下摇着，影子在土墙上一晃一晃的。

房门轻轻掩上，屋里静下来，只听见窗外草丛里夏虫唧唧的鸣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在说着只有它们才懂的秘密。

林石仓吹了灯，抱着小双儿在床上躺下。夏夜闷热，他取了蒲扇，侧躺着轻轻给林念念扇风。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照见怀里小人儿的睡颜。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翘，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匀长。

这孩子......眉眼其实不怎么像秀娘。那鼻子、嘴巴，倒和三弟林石砚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用马宁芳的话说，这两人都随了她已故的婆婆。那可是十里八村有名的美人坯子，公公能娶到那样的美娇妻，真是祖上烧了高香了。可惜下面的孩子里，就只有石砚和念念有几分那影子，旁的都没随上。

念念唯有那双杏眼，和秀娘是一模一样的。看人的时候水汪汪的，清澈地能映出人影来。当年他就是被那样一双眼睛勾走了魂，从此再也放不下、忘不了。

说起来，他和秀娘也算得上青梅竹马。虽不在一个村住，可他十三岁那年就认定了，这姑娘将来得是他的妻。那会儿他三天两头拿着爹打的山雀、野鸡往大河村跑，就为了讨好人家姑娘。被秀娘的哥哥追着撵，跑掉了鞋也还敢去。后来爹娘看他实在喜欢，就给他定了亲。

那年他才十五，秀娘十四。

定了亲，他跑得更勤快了。找各种借口往大河村去，就为和未婚妻说几句话。有时是在溪边“偶遇”，有时是借口送山货。秀娘总是抿着嘴笑，眼睛弯成月牙，塞给他一块麦芽糖或是一个绣着花儿的茄袋。

后来......他们顺顺当当的成了亲，怀了孩子。他那时觉得，日子就该这样一天天过下去，平平顺顺的。

可惜好景不长......

秀娘怀上念念才三个月，爹就在山里摔了。抬出来时，大夫都说挨日子了。可他们哪肯放弃？家里的钱花光了，卖了十几亩地，又给二弟娶了亲冲喜......

可到底也没留住爹的命。

再然后......

他就彻底失去了她。

林石仓想着想着，摇扇的手不知不觉停了。林念念在梦里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小眉头皱了皱，像是觉着热了。

他赶忙又摇起蒲扇，一下，又一下。微风拂过孩子汗湿的额发，睡颜渐渐舒展。

月光静静流淌，林石仓望着床帐里的小人儿，忽然就想：其实......招赘，也未必不可。

扇子轻轻摇着，夏虫在窗外唧唧鸣叫。

夜，还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