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眯着眼,在心里估量了一番,点点头:“行,这么大的牛,做中等的正适合。犁铧不能太沉,不然牛拉不动;也不能太轻,不然入土不够深。”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在空中虚虚比划了几个尺寸,“犁铧宽约八寸,长一尺二;犁壁照这个大小配。等以后牛长大了,力气足了,你找木匠调调犁评,也还能用。”
林石仓仔细听着,心里暗暗记下。这些农具的学问,不亚于他打猎时辨认野兽踪迹的门道。
之后两人又就着厚度、用料等细节交流了几句。
铁匠说话实在,不夸大也不藏私,林石仓觉得放心,便定下了价钱和取货的日子。他付了定金,铁匠从柜台底下摸出本泛黄的账本,用炭笔歪歪扭扭记了一笔,这生意就算成了。
从铁匠铺出来,外头的阳光亮得有些晃眼。林石仓眯了眯眼,转身走进隔壁的油铺。
油铺里弥漫着浓郁的油脂香气,林石桥正站在柜台前,和油铺老板说着什么,两个小的则趴在柜台边,踮着脚看里头那架巨大的木制榨床。
“还没谈妥?”林石仓走到弟弟身边,低声问道。
林石桥转过头,脸上带着几分犹豫:“老板说买得多能便宜些,我正琢磨要买多少。”
“要用多少嘛?”林石仓对农事细节不如弟弟精通,家里的肥料用量,向来是林石桥一手操持。
林石桥掰着手指算:“那十亩荒地,最少也得一石油饼做底肥。但若是土力实在太薄,怕是要加到一石半......多的话,甚至要两石才够。”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如今地还没开出来,土层究竟如何,心里也没个底。肥料下少了,地养不肥;下多了,又是浪费。”
林石仓听罢,转向油铺老板问道:“老板,买一石和两石,分别什么价?”
老板笑容可掬地回道:“这豆油饼八钱银子一石,多买一石少五文;菜油饼一两银子一石,若是买两石,每石少十文;香油饼要再贵一些,每石多个二钱银子,多买也是少十文。”
林石仓略一沉吟,将林石桥拉到一旁,压低声音:“二桥,咱家那亩桑地,是不是也该施肥了?”
“不止桑地,麻地和木棉地,都要下肥。”林石桥点头道,“等稻子收了,那七亩水田也要追肥。”
林石仓心里一盘算,有了主意:“那不如一次多买些。反正油饼这东西放不坏,沤好了堆在后院里,盖上草席,放上半年一年都不成问题。一次买够了,还能省些钱。”
林石桥想了想,却是这个理:“也是。从前手头紧,一文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施肥都是紧巴巴的,生怕多用了一点。如今有了余钱,多买些也成。”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种实实在在的感慨。那是穷日子过久了的人,终于敢为未来多做些打算时,才会有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底气。
兄弟俩商议定了,转回来又与油铺老板一番讨价还价。最后以每石八百五十文的价格,定了三石菜油饼。
老板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保证都是上好的油饼,干燥实在,绝无掺假,还主动提出可以帮忙送到村里。
“老板,再打一斤香油。”林石仓想起家里的香油快见底了,又添了一句。
付了油饼的定金和香油钱,约好两日后送货到家,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快到晌午了。
林石仓回头看向两个孩子,还趴在那儿看榨油呢!小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眼睛亮晶晶的。
“小狼,景行,该回家了。”林石仓喊了一声。
两个孩子闻声转过头,小脸上虽还带着不舍,但还是乖乖点头,异口同声:“好,回家。”
四人出了油铺,沿着来路往回走。
背篓里装得满满当当:香烛纸钱、苕子种子、鲜肉猪骨、新打的香油,还有孩子们的蹴鞠和陀螺。
两个小的走了一段便有些跟不上了。林石仓弯腰,将林念念又架到肩头;林石桥也抱起了林景行。两个孩子在高处视野开阔,兴奋地左顾右盼,早先那点疲惫一扫而空。
出了关阳镇,踏上回村的土路。
日头正当空,晒得路面发白,路旁的杂草蔫蔫地垂着叶子。好在还有些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稻谷灌浆时特有的、清甜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