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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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锄头起落,镐头深掘,与盘踞多年的草根灌木角力。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脊背淌下,在粗布短打上洇出深色的地图。喘息声、工具入土的闷响、根系断裂的脆声,还有遇到顽石时,几人合力发出的低沉号子,交织成这荒地上最原始也最有力的节奏。

等林石田和林石柱兄弟俩收完麻皮,腾出手回来时,荒地上已清理出了整整六亩。

林石田家的麻地和林石仓家的是挨着的,这日临近收工,林石田三人背着剥好的麻皮,手里拿着竹刀和刮刀,从林家荒地前经过。

“石仓!”林石田隔着老远就挥手喊道,脸上带着干完一桩大事后的松快,“我们哥俩的麻都收拾利索了,明儿就能回来搭手!”

林石仓直起腰,拄着锄头望向他们。汗水从他额角滚落,脸上却带着笑:“好!大田哥,柱子哥,你们来得正好。这边已经清出来六亩了。明儿你们把牛牵来,可以先翻耕已经清干净的地。”

“成!”林石田爽快应下,“明儿一早,牛和人准到!”

第二日,林石田果然如约牵来了牛,不仅是他家的,连林石仓家新买的那头黄牛也下了地,套上了从林三叔家借来的旧犁。两头牛,两副犁,进度立刻快了不少。

林石田、林石柱和林石仓几个轮流掌犁,跟在牛后,看着深褐色的泥浪随着犁铧不断翻涌开来。这拉犁的活计虽也要些力气,但比起一锄一镐地清理荒地,竟算得上是种“休息”了。

“驾!”林石柱执鞭轻喝。黄牛沉稳迈步,肩胛肌肉随着发力而隆起。锋利的犁铧深深切入土壤,随着牛的前行,板结的土块被整个掀起、翻扣,像大地主动翻开厚重的书页,露出底下从未见过天日的深层。新鲜的、颜色更深的湿土气息扑面而来,中间夹杂着草根腐烂的微酸和石头被翻动的土腥味。

被犁铧翻出来的,除了泥土,还有此前未除净的草根、潜藏的小石块,甚至偶尔有几条惊慌失措的蚯蚓。跟在犁后的人们便再次弯腰,像觅食的鸟,将这些“漏网之鱼”一一捡拾出来,扔到地边越垒越高的石墙上。那石墙渐渐有了规模,歪歪扭扭,却成了这片新生土地最坚实的边界。

后方,马宁芳和何丽丽成了最稳固的后援。沤肥、喂鸡、喂羊,还有三个小萝卜头要看顾,一日三餐更是重中之重。想着地里的汉子们出的是死力气,婆媳俩在吃食上毫不吝惜。

每日送走汉子们,何丽丽系上围裙就开始和面发面,麦面掺上豆面,蒸出一锅锅结实喧腾的大馒头,或是烙上一叠叠两面焦黄的饼子,用笼布包了,送到地里管够。

马宁芳则负责张罗菜色。今天揣上铜钱去豆腐坊端回几大块水豆腐,用自家晒的豆瓣酱和一点肉末烧得滚烫咸香;明天或许去镇上割一刀肥膘相间的五花肉,炖得酥烂红亮,油汁都能拌饭。田埂边随手掐来的嫩苋菜、甜菜,洗净切碎煮进粥里,便是最清爽的绿意。夏日时令的菜蔬也轮番登场:清炒的嫩南瓜丝、油焖的紫皮茄子、蒸得粉糯的芋头......

虽都是家常滋味,却因着分量实在、油水充足,格外能抚慰劳累过度的肠胃。刘大壮的两个弟弟私下里都跟自家大哥嘀咕,说在别家帮工,再没吃过这么实在顺口的饭食。

夏季炎热,汤水更是少不得。

除了开荒头几日熬的那锅猪骨汤,马宁芳后来又买了两三次大棒骨回来,放在陶罐里文火慢熬,直熬得汤色奶白,浓香扑鼻。每日晌午前,从罐里舀出几勺做汤底,或煮冬瓜,或烩菜瓜,热腾腾地连汤带菜送去田里,最能解乏。最后剩下的光溜骨头,便成了大黄、小黑和小黄的犒赏。

三条大狗早已熟知这开饭信号,各自叼一根到角落,趴下专心致志地啃咬,嘎嘣作响。连走路尚且跌撞的小雪球也会蹒跚而来,对着一根比它身子还长的骨头又嗅又啃,使尽吃奶的劲儿也奈何不得,反被带得东倒西歪,憨态可掬,常惹得吃饭的人们一阵开怀大笑。

又过了三日,林石桥也终于将自家那一亩麻地的麻收完了。把麻皮交给马宁芳去晾晒,回到了开荒的队伍里。

又干了一日半,十亩荒地表面的灌木、大树根和大块石头已全部清除干净。第一遍翻耕,也已翻完五亩多了。

有牛和没牛的差别,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若是单靠人力,用镢头去挖掘这板结的生土,一人一天能刨出几分地已是极限,且累死累活,效率极低。而有了牛力牵引,深耕的效率何止快了数倍。

到第十一日晌午,林石仓站在地头,望着眼前已初具模样的十亩新地,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落了大半。

他将大刘家三兄弟叫到田埂边,语气诚恳:“大刘兄弟、二壮、小壮,这些天辛苦你们了。地里的硬骨头总算啃了下来,剩下的细活,我们兄弟四个配上两头牛,正好周转得开。明日就不敢再劳累你们了。今儿晌午,回家里吃饭去。”

于是这一行人收了工,一道往回走。

饭后,林石仓取出早备好的工钱,一人一份,稳稳放在他们粗糙的手心里:“连今日半天,整好十日工。”

刘大壮接过那串沉甸甸的铜钱,在掌心掂了掂,黝黑的脸上顿时绽开笑容:“石仓兄弟太客气了!这趟活计,饭食管饱,工钱爽利,我们兄弟干得痛快!往后家里再有要出力气的活,只管言语一声!”

送走了刘家三兄弟,再回到荒地时,便只剩林石仓、林石桥与两位堂兄。四人立在田埂上,望着眼前这片从无到有、被他们一锄一镐垦出来的土地,衣衫尽染泥土,浑身透着疲乏,可胸中那股沉甸甸的、带着土腥气的踏实,却比什么都真切。

往后的活,就要靠他们自家人,牵着牛,一犁一耙,细细打磨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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