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石仓笑了笑,目光投向不远处另一片田里正在弯腰割稻的人影,问道:“大田哥,你家十几亩水田,今年都种了稻子,准备什么时候开镰?”
“也就这一两日了。”林石田也望过去,眯了眯眼,“我爹这几日都在田里转悠,说再晒两个日头正好。”
林石仓当即道:“那到时候你们人手不够,只管来喊。”
林石田一听,乐了,指着林石仓家这边才开出来的十亩荒地,还有远处待收的棉花和稻田:“这还不够你们忙活的?还来我家帮忙?你们俩难不成长了三头六臂?”
“别说,还真长了三头六臂!”林石桥在一旁插科打诨,学着戏文里的样子比划了两下,惹得几人都笑起来。
林石仓笑着解释:“我们家沤的肥还得等几日,这新地开出来,暂时也种不了。剩下的,也就是清清桑田、除除草的轻省活儿。收棉花一个人也尽够了,我和二桥,总能腾出一个人手来。秋收抢的就是那几天,多一双手,稻子就能早一天进仓,心里也踏实。”
林石柱听了,忍不住凑近些,压低声音抱怨起自家老爹:“都怪我爹!春上非说今年光景好,定是个大丰年,撺掇着把十几亩田全种了稻子。天是真好,稻子也争气,长得穗大粒饱。可这收起来......唉,我一想到那黄澄澄一片望不到头,心里就有点发怵。”
“粮食长得好你还不乐意了?”林石田一巴掌不轻不重拍在弟弟后脑勺上,“让爹听见你这话,又要骂你不知好歹,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说笑着,四人牵着牛,扛着农具,踏着夕阳的余晖往村里走。身后,新垦的土地沉默地沐浴在金光里,等待着肥料的滋养和种子的降临。
接下来的日子,林家的节奏更快了,却忙而不乱,自有章法。
兄弟俩做了分工:每日一人去林大树家帮着收割稻子,另一人留在家里收棉花,闲余时间则清理桑地和上山砍柴。八月正是龙口夺食的时节,庄稼不等人,是一日也闲不住的。
今日轮到林石仓去大伯家,长年打猎练出的好体力与耐力,在割稻这桩极耗腰腿的活计上显出了优势。他动作不算最快,却极稳,割下的稻茬整齐,放倒的稻子也利落。堂兄们偶尔直起腰歇气,看他闷头干活那架势,都暗暗佩服。
留在家里的林石桥也不得闲,一大早他便挎上背篓去了棉田。下午又扛着锄头耙子去桑树地,将那些经了夏雨有些腐败的落叶枯枝拢起,把与桑树争肥抢水的杂草连根刨出,摊在日头下暴晒。又牵着黄牛,套上浅犁,将树下的土地细细犁过一遍,把草根翻出来彻底晒死。不过两日功夫,一亩桑树地便收拾得清清爽爽,泥土蓬松,只待来年春天桑树萌发新绿。
田里的活儿都有汉子们干了,马宁芳和何丽丽得了空,便在家拆洗厚重被褥、准备过节的米面食材,偶尔在灶房或院里碰见,相视一笑,都觉得肩上的担子因这分担而松快不少。
等到林家沤的豆饼肥终于沤透、散发出那股熟透了的浓浊气味时,已是八月十二。
头天夜里下过一场急雨,田埂还湿漉漉的。好在林大树家的稻子先前已抢收干净,谷子早都进了干燥的仓房。林石桥不敢耽误,带着一家人齐齐下地。马宁芳走在最前头,用木锨将豆饼肥和家里攒的牛羊粪肥混匀,一捧捧匀净地撒开;林石仓和林石桥跟在后头,一个牵牛、一个扶犁,犁铧过处,黑土翻滚,恰好将肥料深深埋入地下。
只是,这样一来,撒苕子种的那几日工夫,终究是腾挪不出来了。
“肥是赶着施好了。”晚饭桌上,林石桥大口吃着饭,声音里带着劳作后的疲惫与满足,“不过,种子是来不及撒了。只能等中秋从外婆家回来再说。唉!这八月的活儿,真是一件摞一件,回来紧接着就得开镰割咱自家的稻子了。”
马宁芳给他碗里夹了块炖得烂糊的南瓜:“急啥?八月里本就如此,一辈辈庄稼人,谁不是这么忙过来的?肥下了,地先养着,晚两天撒种子,不碍事。”
何丽丽在一旁盛汤,听了开口道:“不就是撒种子么?等从鱼家嘴回来,你只管去收稻子,撒种子的活儿归我。这又不是犁地挑担的重活,我带着小狼和景行,权当带他们认认田地,半天就能撒完。”
林石桥抬眼看了看媳妇。
油灯下,她眉眼温和却坚定,不是逞强的样子。
“也成。”他点了点头,扒了一大口饭,“撒种子轻省,你仔细些,撒匀了就成。等你撒好了,我和大哥割稻子之余,换着牵牛耙一遍地,把种子盖上土。那活不累,一两个时辰也就能做完,权当歇息了。那十亩地,就交给你了。”
何丽丽抿嘴一笑,将汤碗递给他:“放心吧。”
八月十四的夜晚,月色清明。院子里,白日的疲惫被晚风悄然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忙碌暂歇后的宁静。明日,他们便要套上牛车,去鱼家嘴给外婆贺寿了。而归来之后,沉甸甸的秋收正等着他们。这日子,便是在这般的忙碌与期盼中,扎实地向前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