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石仓和林石桥兄弟将聘礼一样样抬进来,在堂中长案上一一摆开。随后,林石仓单独上前,双手将一份红纸礼书奉予官媒。
姜氏立于案侧,展开礼书,每摆一样,便高唱一句。
“聘金十两......”红纸包着的银锭端正置于案首。
“提花红绫两匹......”光滑的绫面在晨光下流转温润光泽,“鸳鸯莲荷”暗纹若隐若现。
“细苎布两匹,生绢两匹......”藕荷色与白青色的料子叠得齐整,颜色清雅柔和。
“鸳鸯莲荷纹银镯一对,比翼双飞簪一对......”铺着红布的妆匣打开,银光熠熠,纹样精巧。
“天目茶两斤,五年陈酿两坛......”红纸包裹的茶叶和系着红绸的酒坛。
“四色喜果两盒......”红枣、花生、莲子等干果各色两食盒,红纸封贴,满案红艳鲜亮。
“亲家,实在太破费了。”赵书和看完礼书,笑容舒展,将礼书递给刘氏收好,又转身从案上取过一份早已备好的回帖,双手递给马宁芳,郑重道:“贵府厚意,小儿愧领。此为我赵家回书,一应礼节皆按礼制,亲家过目。”
“应当的、应当的。”马宁芳接过那份同样用红纸端正书写的回帖,一边看一边笑着道,“婉君品性温良,砚台能觅得这样的好夫郎,是他的福气。这该有的体面啊,可不能少了我未来儿夫郎的!”
这聘书与回帖的一来一往,便算正式循礼定下了两家的儿郎亲事。
官媒姜氏又说了几句吉祥话,将两家交换的礼书、信物一一记录在簿,这过大礼的仪程便算圆满。
随后,刘氏又亲自让了马宁芳在客座落座,又让儿媳妇斟了茶端给未来亲家。
马宁芳客气了一番落座,抬手接那青瓷茶碗时,袖口微微下滑,露出一截手腕,上头戴着一对光面福字纹的实心银镯,镯身厚实,福字浮雕清晰饱满,显是足银的好东西。
刘氏眼神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自然移开,心下却飞快盘算开来:那对福字镯,看分量和做工,绝非充门面的薄银片子。再结合方才所见的衣料、聘礼......
这林家,怕是家底比看上去殷实许多。
刘氏想起去年定亲时,自己满心的不情愿与担忧。她就这么一个双儿,自小金贵着养大,十指不沾阳春水,一想到要嫁去农家下地劳作、操持辛苦,她就夜里睡不着觉。但拗不过自家相公心意,可这份忧虑始终像块石头压在心底。
如今看来......
刘氏端起茶碗,借氤氲热气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至少,亲家给的聘礼丰厚体面,亲家母看着也是个明理讲究的,想来也不是那刻薄之人。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似乎松动、落下了一大半。剩下的,便是对遥远农家生活本身的陌生感带来的些许不安了。但想想自定亲后时常来家中拜访的林石砚,眉目含煦、举止合仪,这点不安,又被儿郎定下良缘的欣慰盖过些许。
窗外秋阳渐高,光线透过格窗棂斜斜地漫进来,温柔地包裹着满案的红绸、熠熠的银饰、光洁如水的布料,连空气中细微的尘埃都在光柱里悠然舞动。堂屋内,关于婚期、宴席的细谈低声持续着,言语间是对未来的郑重勾勒。后赵家又留了林家人与官媒用了午饭,才送出门去。
与此同时,隔着几条街的市井喧嚷中,林石砚正蹲下身,让怀中的林念念看得更清楚。
糖画老匠人手腕稳如磐石,金黄的糖浆流淌、凝固,转眼间,一只威风凛凛的糖狼便在阳光下诞生,晶莹剔透,仿佛下一刻就要仰首长啸。
林念念屏住呼吸,眼睛瞪得圆圆的,直到那糖画递到手里,才“哇”地一声笑出来,笑声清亮亮地,溅落在秋日干燥温暖的空气里。
秋日的光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一头系在赵家堂屋弥漫着茶香与礼数的郑重里,另一头,却拴在街市上这缕甜蜜剔透、转眼即化的欢欣上。
这便是百姓最奢望的平常日子了,有需要端肃仪容、细论长远的时刻,也有这样单纯到只需要一颗糖就能装满的当下。它们并行不悖,共同编织着生活绵长而坚实的经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