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夜虫声间歇鸣落，夜风静止，偶有飘叶无声落下。
房间内方才的暴怒似乎未曾惊到一草一木……
师婴垂眸定定望着地上那碎盏，良久没再有动静。
忽而，她双足微微拢回，身子无力滑落座椅，跪坐于地面。鬓角发丝松散垂落，伴随着她的气息轻微摇动。
似乎被抽走了所有的情绪，此时此刻的师婴感觉自己像一只独舟，艰难飘于海上，左右风浪又将她摇起再摔落，不让她沉底，却又不断使她失衡……
何时是个尽头……
师婴木愣着伸手触向那四瓣碎盏，缓慢的，一点点靠近。倏地，鼻梁滑下一道细泪，悬于鼻尖，正摸到碎片的瞬间，啪嗒砸在手背。
内心底的痛楚静止于她表明的平静。她好像是在情绪奔涌，又似乎麻木了悲伤，精神崩溃几乎就在一瞬间。
终于将瓷瓣一片片收拢，托于双掌中。她无声呼出一口气，勉强随便倚着，视线久久停留掌中。
“这片是母亲，这片是姐姐，最大的这片当然是爹爹，最小的这片呢，便是我……小茶杯啊小茶杯，谁叫你这么不走运，正好被我打落。你看，现在碎了吧？只可惜啊……你碎了还不够，你得彻底消失才得够呢……你知道为什么吗？”
师婴继续自言自语着，缓缓收掌，她清晰感受着瓷片的尖锐，嘴角一点点翘起：“因为你碎了也还是会伤到人呢。”
掌心越攥越紧，她却如视珍宝般的护在心口，靠着身后，沉沉阖上眼皮，任由掌间的鲜血缓缓渗出，沾染到洁白内衫。
“高估自己了吧？你这般折腾，可曾中伤到谁的一肤一发？倒是被你连累的人，却是有死有伤，还有的被禁足……”
门外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师婴猛地睁开眼睛，视线一寸寸转向门口。
“你？”
师婴望着那身影，久久不得确定，她松掉手里的碎瓷，撑着站起，迎着月光朝门口挪去。
待看清眼前的人真的是他，她不禁向门外望了望，不解开口：“你也是被他们抓来这里的？”
“是。”
池遥厉越过师婴进了门。
被军队一路押送过来，也算得上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被抓吧？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是什么情况？连衣服都不穿了？越来越无所顾忌了？”池遥厉回头上下打量着师婴，嘴上调侃着，心里却在暗骂这群人，抓人实在是太过没有分寸。
见师婴还站在原地木愣的望着自己，池遥厉扫了一眼她身上沾染的血迹，眉头不觉蹙起。
才过了多久没见，怎么就把自己搞的这副像丢了魂般的模样？
面对池遥厉这般巧合的出现，师婴心底的提防又不受控制的升起，她开始怀疑是不是池遥厉把自己抓来的。
“来来回回总是这样，有意思吗？”师婴语气一转，带上了往日的那份凌厉。
池遥厉的出现，让她又惊喜又恼怒，她似有撒怨一般，几步过去，捡起地上的碎瓷，一把塞进池遥厉手里，抵到自己脖上，
“杀了我啊！抓了我又放了我，放了我又抓我，你们把我当兔子溜呢？既然觉得我是个祸害，那你现在就替大家扫奸除恶好了！”
池遥厉听得莫名其妙，他一把甩开，手中碎瓷再度被摔的粉碎！
“鬼上身了吧！要死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去死！别死在我家中！”
师婴回瞪过去，“我也想啊！但我现在出的去吗！等等……你家中？这是你家？”
池遥厉翻了个白眼，背手找个地方落座。
她不由得用另一种好奇的眼神重新打量起周围的一切，环顾一圈后视线再度回到池遥厉身上。
“为什么把我抓到你这里来？以往不是直接将我押回衙门司的吗？今晚那些是你的人！是不是！他们在胥覃府上杀了人你知不知道！”师婴一把揪住池遥厉的衣襟，审判着池遥厉。
池遥厉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无奈叹了口气，抬手拉下紧攥自己的那双手。
“先跟我去上药。”
师婴本就没打算真的能问出什么，她已经习惯了池遥厉这种不回应自己的态度，方才攒起的一股劲瞬间就被池遥厉一句话击散，她也实在累了。
池遥厉低头将衣襟平展，上面的血迹斑斑点点，他叹了口气抿了抿嘴，起身拉过师婴。
师婴木讷的跟在池遥厉身后，任由自己被牵出房间。
此时已是寅时，再过一个多时辰，仆人都要起床了。至于值夜的仆人，也都被池遥厉安排歇去。现在德平府，外面有士兵看守，里面又只他一个主子，这大半夜的他也没什么需要伺候的，也就不再需要有人值夜。
就这样，安静无人的府院内，池遥厉牵着师婴，绕过半个德平府，往他房间而去。
师婴一路好奇的打量着经过的一切，这就是池遥厉的家……
池遥厉察觉到她的神情，开口道：“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
“你家，只有你一个孩子吗？”
池遥厉无语撇嘴，他都准备好，今晚师婴再问什么他都如实照答了。比如：今晚抓她的人，其实是皇城司的人，是故意将她送到他这里的。
“独子。”
“令尊是做什么的？”
“……”池遥厉不露痕迹的尬住，很快又轻描淡写的回答：“在京都谋了一份小差。”
小差？什么小差能有这么气派的府邸？师婴有些不悦池遥厉如此这般敷衍她。
回想父亲虽然是远在苏杭做一任知州，但至少也是正五品级大官，但眼前这座宅子，比她曾经的家奢华不少，其主人若不是大富商人，便也至少是三四品级别的朝廷命官。
但再看看池遥厉这副娴熟进出皇宫的程度，更加确定，他父亲，绝非什么从商之人！
师婴不由得想起父亲在牢狱中警示她的话，叫她远离池遥厉。到底是远离池遥厉，还是远离他背后的什么人，师婴昨日没有问出，现在她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