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起,霜序每日午时都需接受一次针灸诊疗。这也几乎成为了他一天中唯一的活动,其余时候,他大多因精疲力竭而昏睡。
身体与元气皆被大大掏空,导致他时常高热不退,吃下去的东西转眼就会吐个干净。
对此,楚明渊无能为力,唯有变着花样给霜序准备饭食,想尽办法哄他多吃几口。
眼见霜序一日日衰弱下去,他恍若回到了曾经,被迫重温那些他再也不愿经历的痛苦过往。
难以抑制心中焦急,他几度私下追问老太医,问得老太医不胜其烦,险些撂挑子走人;而在霜序面前,他又始终维持着沉稳的表象。
每回诊疗结束,霜序总要强撑起自己,满怀希望地捧起他的案牍。发现自己仍旧看不懂上面的字迹,又会十分挫败,这时便需要他耐心安抚。
口中安慰霜序一定会很快想起从前,他心里却莫名松了口气。
既盼望霜序早日恢复记忆,又惧怕那一日的到来,这两种矛盾的念头时时刻刻在胸腔里冲撞,快要将他逼疯。
时光便在这片混乱间飞速流逝,不知不觉,宫中四处都张贴起红联。
他此时才恍然意识到,今夜已是除夕之夜。
回到寝殿,此处同样被装点得喜气洋洋,可再多的喜色,都无法为榻上之人增添一分生气。
霜序正安静地蜷缩在榻上,沉沉昏睡。他如今已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若不仔细看,甚至难以发现被褥下还躺了一个人。
楚明渊轻手轻脚走到榻边,在霜序身侧躺下,把那具冷冰冰的身子揽入怀中温暖。
宫内冷清寂静,宫外却是一派热闹喧嚣。随着天色擦黑,烟火一束接一束地升上夜空,鞭炮炮竹声不绝于耳。
楚明渊立刻捂住那双狐耳,它们却还是颤了颤,绒毛蹭过他的手心,带起阵阵痒意。
霜序刚一睁开眼睛,就慌张地唤他:“夫君,天要塌下来了,你快跑啊!”
“天没有塌下来,那是鞭炮的响声。”他温声告诉霜序。
霜序放松下来,转而又耷拉起眉尾,伤心地说:“听说,鞭炮是用来吓跑妖怪的。外面这么多人放炮,他们一定都很讨厌我。”
“不是这样的。”他轻轻揉按霜序的额头,说,“在除夕夜燃放爆竹,不过是自古流传下来的习俗之一。宫外百姓从未真正见过妖怪,只是因为未知才恐惧。等他们亲眼见到你,自会明白妖怪其实并不可怕。”
“嗯!他们肯定会和长公主、月钺他们一样喜欢我!”霜序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又欢喜起来。
他摇晃着尾巴,充满期待地说:“夫君,大坏蛋和我说,除夕夜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日子,要穿新衣裳、吃年夜饭。我也想要和夫君一起过节。”
“好。”楚明渊笑了。他早就有所准备,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套新衣,给霜序换上。
丝绸如流水般倾泻,缠绕着纤细柔美的曲线。那火红的颜色覆上肌肤,犹如在皑皑白雪中燃起一簇烈焰,绚烂得叫人移不开眼。
他的目光久久停驻,深黑的瞳孔被那明艳光泽映得发亮,许久才艰难地垂下眼,指尖一顿。
“夫君,怎么了?”霜序马上回过头,神色有些不安。
“没什么。”他悄悄别起那空出一大截的裤头,不让霜序察觉自己的消瘦,再拿起梳子为霜序束发,“你穿这身衣裳的样子实在太好看,我一不小心便看得出了神。”
霜序赶紧凑到铜镜前,左看右看。
衣袍光晕流转,他的面上终于有了些轻微血色。他与镜中人对望片刻,只觉自己唇红齿白、容光焕发,满意得不得了,故意问:“夫君,我真的好看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弯下腰与霜序平视,仔仔细细地端详。
直到把霜序看得弯起眼睛笑开花,他才认真答道:“好看。霜序哪里都好看,怎样都好看。”
啪的一声,那条狐尾瞬间炸成一团白绒球。霜序再次凑到镜子前面,不停变换姿势,从头到脚地欣赏自己。
待确认自己每个角度都足够貌美,他这才想起楚明渊还蹲在边上,便说:“夫君也好看。你这么高,还这么大。”
“嗯。”楚明渊大方领受,撞撞他的脸,“若是不好看,怎能配得上你?”
霜序被夸得美滋滋的,即便吃年夜饭的时候又忍不住吐了几回,兴致也分毫不减。
他还忍着难受,宽慰楚明渊:“夫君,你不要皱眉。我只是想和你一起过节罢了,能看着你吃,我便开心。”
楚明渊的心口一阵钝痛,却未曾表现出来,笑道:“待你康复,我定带你吃遍天下佳肴,可好?”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若霜序只是偶感风寒,只需好好睡上一觉,明日就会变回原来活蹦乱跳的样子。
霜序对他的提议大力赞同,又兴冲冲地拉扯他的袖子,要他抱自己去窗边看烟火。
楚明渊嘴上答应,却非要先把霜序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紧,再搬着这只气鼓鼓的团子坐到窗边。
他甚至不准霜序探头出去,双掌搭在狐耳上,将霜序的脑袋严实遮住,只留下一双眼睛。
“夫君,你怎么这么霸道!”霜序气愤地咬他。
“嗯。”他反以为荣,淡定道,“我不仅要事事管你,还要日日跟在你身后唠叨。若你再敢不告而别,我还会寻根铁链把你锁起来,一辈子都不许离开我。”
“哼!”霜序知道他是在吓唬自己,非但不怕,反倒十分期待,“夫君,把我锁起来做什么?是不是每天都可以……嘿嘿嘿……”
尚未“嘿”完,双唇就被楚明渊捏上。
“这几日乖一点,等把身子养好,我再给你补回来。”楚明渊警告道。
霜序唔唔两声,眼珠骨碌一转,又拽住他的衣袖:“夫君,这里太矮了,看不清烟火,我们去屋顶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