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昭猝然扭头:“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废了这只手!逢昭,你瞒我够久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该告诉我了吧?我不想永无止境地猜下去了。”冬不隐说着说着,心底也起了火,像封堵多年的堤坝骤然溃堤。
“你不是很了解我吗?”他讽刺地勾起唇,眼底带着近乎疯癫的狠戾,“你说的,我还年轻,不知天高地厚,一只手而已,废了就废了,什么狗屁玩意儿能比你的命更重要!”
逢昭眼底闪过惊愕。
“我说到做到。”冬不隐轻轻说,“我才十八岁,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以前你仗着阅历任我胡闹,因为你有能力为我兜底,但如果这变故是我自己带来的呢?”他的睫毛微颤着,“你还会这么高高在上吗?你还会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吗?”
“哥哥,你这么爱我,舍得看我亲手毁掉自己的梦想吗?”
逢昭一动不动,像僵在原地的一尊石雕。他看着对方阴狠的双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冬不隐也是逢昭,就像逢昭曾经是冬不隐一样。
他们共享同个灵魂。
半晌,逢昭绷紧的肩松下来,像无声的妥协。
“你想问什么?”他在床旁坐下,认了命。
“……”
问题太多,竟不知从何开口,冬不隐噎了下,说:“你为什么断定,我会因为学不了医后悔终身?”
逢昭笑得苦涩。
“因为我曾经和你一样,疯狂迷恋解剖,疯狂热爱生物,疯狂沉浸在医学美梦中。”他温声道,“直到一场车祸。”
车祸?
“什么车祸?!”冬不隐险些从床上蹦起来,“什么时候的事?前几年吗?你伤到了哪儿?现在治好没有?”
他的脸色逐渐难看,逢铮野的话诅咒般响彻脑海。
“约莫弱冠之年,他会被一场车祸毁掉人生。”
毁掉,人生。
“别紧张,这是发生在上辈子的事,我都快记不清了。”逢昭垂下眼,“侥幸捡回一条命,幕后黑手肇事逃逸,此事不了了之。”
冬不隐心一紧,刚要开口便听他说:“那是高考前的最后一个夜晚。”
“再睁眼,考试已经结束了。病房很安静,门窗紧闭,窗外传来蝉鸣,那么亮,那么响,好像要把生命都燃尽似的。”
“我坐起来,感受不到手臂的存在,不知过了多久,医生进来告诉我,左手粉碎性骨折,往后不能提重物、干重活,更别想碰手术刀了。”
窗外寒风肆虐,做工粗糙的窗子被刮得哐哐作响,狭小的房间内,烛火在灶下噼啪跳动。
逢昭盯着那簇火苗。
“那时我和你一样,年轻,浑身使不完的劲儿,觉得老子天下第一。学不了医又怎么样,世上那么多专业,总有一样适合我,总有一天,我能在其他领域闯出一条路。”
“然后呢?你闯出来了吗?”冬不隐小声问。
他不知何时从床上跳了下来,与逢昭坐在一处烤火。
“闯出来了。”
火苗快速跃动,倒映在眼底明明灭灭。
“复读一年,高考成绩远超预期,我改修量子引力和虫洞物理,毕业后读研读博,进了最高级别的研究院,提出新时代时空穿梭理论,轰动世界……听上去很成功,是吗?”
冬不隐低头沉默。
“这个理论荣获斯格曼奖,国际物理专项最高级别的奖项。颁奖当天,几乎所有接触过的人都前来恭贺,仿佛我成了世界中心。”
“也是当天,我碰见了一个小学同学,他早已得知我拿奖的消息,在等车间隙与我攀谈。我以为他会向旁人一样,说一堆祝福语,但实际上他只说了一句。”
“我现在还记得那个眼神,不解的,疑惑的,可惜的……他有点惊讶地说,你怎么没去学医呢。”
逢昭声音越来越轻,和灶台下越来越小的火苗一样。
“那个瞬间,我终于知道了自己心情沉闷的原因。”
“离物理越近,就离生物越远,我从来没有说服过自己,也从没放下过学医的念头。”
“我不甘心,我这辈子都无法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