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雾蒙蒙的，像被人涂了层霜，逢昭用力眨了眨眼睛，隐约看见两个背对此处的人影。鼻尖弥漫着焦糊味，像皮肉碳化，紧接着，尖叫伴着电光，猝然刺入耳畔。

尽管只有短短一瞬，但那叫声太过惨烈，惊得逢昭猝然清醒。附在他体内的冬不隐借着那双眼睛，终于看清了所处环境。

这是一间十多平方的密闭空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实木门，被牢牢锁住。天花板孤零零悬着一盏灯管，裸露的，破旧的，摇摇欲坠。

中心是一架诊疗床，四角装着牛皮绑带，右侧摆了一台老式脉冲电疗机，用长线连接。躺在床上的人贴着电极片，一动不动，已经没气了。

“16号患者突发狂躁，启用电击疗法。”身着白大褂的医生边写边说，“抢救失败，遗体移交人体研究中心。”

“为科学做贡献，也是你的荣幸。”他摆摆手，很快有两个护士上前，一左一右将人抬走了，“下一位，1号患者。”

在影视剧中，1号、44号、99号等数字基本都有特殊含义，冬不隐不免打起精神，想看看对方的庐山真面目。因此，当护士拽他起来时，他着实愣了一下。传闻中的1号不是别人，竟是逢昭。

前一个人刚被抬走，这会儿被摁到上边，结果可想而知。冬不隐生出一股恐惧，甚至忘了魂体受不到伤害这一事实，面色僵白。

他想挣扎，但逢昭没有动作，他便也不得不紧跟对方行径，任由护士将他拖起，粗暴地按到床上，绑住四肢。

“1号患者，逢昭。”医生翻了张纸，语气冷淡，“突发躁郁症，将两位医助打得一死一残，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逢昭才不会乱打人，打了也是他们活该！

冬不隐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暗道你们草芥人命，嘴上说着电击疗法其实就是把人电死，不抢先动手难不成坐等送命吗？

随即又涌上心疼，原来偶尔出现在他口中的安泊楼是这种地方……

他思绪万千，然而，真正的逢昭只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不想死。”

声音稚气未脱，软绵绵的，竟然还没变声。

冬不隐惊愕地想，这会儿他才多大？！

“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想死，但你既然进了安泊楼，身家性命便由不得自己做主。否则，你父亲把你送进来干什么呢？”医生慢慢笑起来，“你是我见过最聪明、最狠辣的孩子，短短三年，便能熬走曾经的1号，取而代之。”

“可惜。”他啧啧叹息，“按住他，准备电击。”

很快有两个人高马大的男子上前，牢牢摁住他四肢。然而出乎意料，逢昭纹丝不动，静静躺在床上，似乎早已放弃挣扎。

医生一挑眉：“看起来，你的求生欲也没这么强烈。”

逢昭冷冷看着他。

“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我没有躁郁症，就算有也是你们逼的。”他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安泊楼放任医助杀害我母亲，无论什么后果都是咎由自取。他们会付出代价，你们也是。”

“冤有头债有主，你有委屈不必找我控诉。毕竟，发生这样的事，我们也很惋惜。”他一脸慈悲。

“逢总厌倦了你，你的免死券便到了头，去陪江寻己吧。”

说罢，他递出一个眼神，方才静立原地的两个护士便上前，不由分说扯开逢昭上衣，露出胸膛。

我操！

原本正心疼的冬不隐一个激灵，怒火直冲头顶。

你们敢扒他衣服？！

他的身体是我的！完完全全属于我，谁给你们的胆子碰？！

我要扣了你们的眼珠子！

可惜他只是一片魂体，什么都碰不到，什么都改不了，只能死死瞪着动手动脚的人，情绪由愤怒转为疼惜，由疼惜转为恐惧，又由恐惧转为后悔。

要是我早生几年就好了。

他五味杂陈地想。

早生几年，学点基本功，说什么也要去安泊楼把人偷出来，锦衣玉食地养大。自己饿肚子没关系，不饿着小逢昭便好。

到那时，他绝不会假装清高，也绝不会畏畏缩缩不敢迈步。有人上门求补习的时候，他一定毫不犹豫应下来，只要能赚钱。

于是脑海又晃过以前写的日记，明确心意的那一刻，他还以为出现了奇迹，自己竟真能爱上一个外人。

原来没有，从来没有，逢昭就是冬不隐。

兜兜转转，他还是只爱自己的灵魂，不论位于哪段时间线。

金属电极片吸上皮肉，固定在太阳穴、手脚、胸口等关窍。医生走到电疗机旁，观察上面的数值与按钮。

冬不隐一口气提到喉咙，尽管知道对方最后没事，但仍旧难以遏制地发慌。

能不能活是一回事，疼不疼是另一回事，他的胆子其实很小，只是装得天不怕地不怕，逢昭估计也是一样。

一个人面对这些，都没人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