蓼叔和荞麦帮嘉司悯在诗女陵附近找了个还不错的摊位,离他们之前常待的神木坪很近,但是过路的游客还要多上几成。里面不少都是打算离岛前专门来看最后一眼的。
“这里很特别吗?”
嘉司悯撑开一张薄饼,让佐伊放上好几片均匀的烤鸭肉,又码上清爽的葱丝小菜,一块做成紧实的卷递上去。她往不远处的建筑望过去,不管怎么看那都是夏之岛风格的建筑。
从新修的宽敞大门走进去,就会有一阵阴风袭来,吹得人心里瘆得慌。顺着灰暗的步道挪下去,能看到空荡荡的展台,以及后面刻了陌生字符的壁画。壁画朴实可爱,从狩猎、缫丝画到耕作、占星,涵盖了生活的方方面面。但除此之外,里面没有别的展品,也没有任何方式的讲解。
陪同参观的荞麦虽然能说一口流利的春之岛话,但却只认识一些通用字,对于刻字也是抓瞎。能读能写的蓼叔却说什么也不肯进去,后来她们才知道新修过的诗女陵禁止纯春之岛人进入。尽管一直有人抗议这条霸道的条款,但夏之岛的先行官们没有任何要改的意思。
总而言之,嘉司悯和佐伊之前专门进去转了一圈回来,仍然什么都不懂。
“当然特别!”
戴着玳瑁眼镜的学者激动得憋红了脸,几乎是手舞足蹈着比划起来。
“四岛最早的文字就是春之岛的字,最早的历史就是这里的壁画书。诗女陵埋了有史以来二十三位诗女的遗骸,只是现在连同诗女传唱的所有作品一同消失了……”
女学者说到最后一句,难过得抹了一下眼睛。
“诗女……”嘉司悯喃喃着,忽然想起在姬怜那看到过一本完全看不懂的天书,“是不是还有诗女集?”
“对对!还好现在还是有人记得的,”学者塞了一嘴烤鸭卷,高兴地解释,“春之岛人有诗女文化,人人都喜欢作诗、唱诗,而诗女又称诗官,负责到各地采诗、润诗,定期汇总成册,也就是诗女集。诗女陵里原本是有三百多本诗女集的,只可惜这些年的战乱都给糟蹋没了,民间也就剩下两三本。要想看到全貌,就只能找到现任诗女,请她背默出三百多本的内容。”
“只可惜,”学者懊恼地摇头,又吃了两个烤鸭卷,“第二十四代诗女现在无影无踪。我原本来这里就是想找到她,在春之岛完全覆灭之前好歹存一份档案传世,现在只能空手而归。都是命啊……”
学者叹着气,又怒吃了半只烤鸭,诗兴大发,在嘉司悯的签名簿上题诗一首。
“南客自兹去,春风不肯怜。空箧遗长恨,诗卷四纷飞!”
学者吟完诗,从书箱里摸出一本自费出版的春之岛字典,不由分说地塞给嘉司悯,就捶胸顿足,哭嚎着往码头走去。这人一边仰头大步走,还一边将箱子里的字典一股脑全部分了出去。
“悲也!悲也!”
宪兵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大步走来。学者拉着空箱子重复大叫陌生的话,一溜烟跑不见了。
“蓼叔,刚才那人说的是什么?”
“是一句用春之岛古语作的诗,”蓼叔面色平静,低头给鸭子刷上亮晶晶的酱料,说得很慢,“没有办法用现在的官话原原本本地翻译出来。大概意思是说,文字是万物的遗骸,世界在文字中复活。”
“是哪几个字呢?”
蓼叔擦干净手,握着铅笔颤巍巍写下几个字,笔迹显然生疏,让他自己都怀疑起来。嘉司悯用造字零件为索引,翻着巴掌大的字典,一个个翻出来。
“是这个,我写错了呀……”
蓼叔苦涩地喃喃着,浑浊的眼睛将清晰的铅字来回摩挲,不肯再忘却。
嘉司悯学着他的发音一遍遍重复,将这句古语铭刻在心。春之岛的古字就像一颗颗种子,在她脑海中发芽,生长得千姿百态、尽态极妍。
接下来的半个月,不管生意如何,嘉司悯每日都做五只烤鸭。上午来多少客人就片多少鸭子,没卖完的干脆添作午饭。到了下午,大家都自由活动。嘉司悯和佐伊时常背着书袋,跑到诗女陵临摹那些刻字。要是监管的人在打盹,她们就赶紧摸出早就准备好的薄浆纸,将壁画一点点拓印下来。
晚上点了蜡烛,大家伙都挤在饭桌旁看越积越多的资料,轮番翻看那本字典,还原诗女陵的壁画刻字。只是有的地方显然有缺失的部分,不知从何找寻,连蓼叔都只能摇头。
“诗女陵以前都是封闭的,只有一代侍女陨落,举行下葬仪式时才有短暂的开墓。但是按理来说也只有新诗女才能进去参拜,其余人大多站在外面完成仪式,所以大部分春之岛的人也不知道壁画上原本写了什么。两三年前,夏之岛的先行官强行打开陵墓,烧书戮尸,后面还是有人说要留些东西对外充作景点赚钱,不然这些都保存不下来。”
嘉司悯也只能叹气,默默将翻译出来的刻字誊抄在自己的本子上。仔细看来,里面有好些小故事都很耳熟,怕是老师从前当睡前故事给她讲过。
半月之期结束,原本买的鸭子都已进了人们的肚子,而下一批的鸭子早已成熟。嘉司悯收拾好行囊,将现成的烤鸭摊子送给了苔花。
“姐姐,真不知怎么感谢你们才好……”苔花泪光闪闪,抱了大袋风干鸭,非要嘉司悯收下,“托你们的福,妈妈最近身体也好多了,多半是你们给的魔药起了作用。”
“那就好,这些药材也都是别的朋友送给我的,你们要是用完了,可以联系这个地址,他们有医疗救助基金,买药会有很大的优惠。”
嘉司悯说完,佐伊抱出一大袋的幽灵睡莲为君药的魔药药包,给苔花扛进院子里。苔花一直在道谢,看看鸭蛋,又觉得不够,转身去抓更多的肥鸭,却被嘉司悯揽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