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致今日卯时便离了东宫,上朝、听议、集会,焦头烂额地忙到入夜,回到东宫后得知沈照华晚膳时分便离开,一直到现在还没回来,陈致连门都没进,径直打马掉头,漫无目的地就要带着东宫卫去寻人。
还好中途遇到保护沈照华的暗卫来传信,说太子妃正在碧草湖,又飞马过来接她。
此刻他当真是疲惫了,却也知沈照华近日在房中养病心中憋闷,所以即使焦急也不舍得责问她为何不早点回去,只觉得人平安找到就好。
他断没料到沈照华今日见到他的第一面,竟是兜头问了一句这样无理取闹的话。
他委实有些没反应过来,眉心蹙着,眸中满是疑惑:“你说什么?”
沈照华见他这副不可思议的神情,竟然低头笑出了声,笑声带着讽刺的冷。
“我之前问过你为何堂堂储君会出现在凤宁,你当时没对我说实话吧?”
陈致无法回答她,只是依然要去拉她的手。
沈照华连忙扬袖挡开他,自己直直后退几步,脚下不小心踩到了石块,趔趄了一下。
陈致哪还管她愿不愿意,生怕她如今疯魔的模样不留神掉到身后的湖里去,直接上前就要把她抱住。
沈照华却一把将他推开,本就沙哑的嗓音几近声嘶力竭地朝他吼:“你若不对我说实话,就永远别碰我!”
陈致用力地调整了下呼吸,缴械投降:“好,咱们先回东宫去,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你身后就是湖,你还伤着,当心掉下去。”
陈致的语气几近恳求,沈照华苦笑着摇了摇头:“孽缘,孽缘——陈致,我劝你现在就说了吧,别再施缓兵之计了,你不要给任何人遮掩,我只想听一句实话。”
杂乱的念头在陈致混沌疲惫的脑海中交叠翻涌,许多话他不知如何开口。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风愈发猛烈了,他的大袖在风中猎猎作响,沈照华似也是竭尽最后一丝气力撑着,似乎就要随风倒入这无边的暗夜,然后再融入即将来临的暴雨。
趁她不妨,陈致一个箭步冲上去将她打横抱起。
沈照华在他怀中如涸辙之鲋一样胡乱挣扎拍打着,丝毫不顾及自己还没有痊愈的身体。
陈致强硬地挟着她挤进那顶小轿,将她牢牢禁锢在怀里。
轿子缓缓起行了。
沈照华渐渐放弃了抵抗,陈致发觉,似有湿润的一团正在他的肩头洇开。
“照华,哭了?”
无人应答,轿中只有怀中人强抑着的低低呜咽声。
沈照华一向坚强乐观,又好强好勇,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掉眼泪。那肩头微凉的泪水,似要把他的心都滴穿、滴碎了。
“你今日是不是见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了?明日就是堂审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咱们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心啊。”陈致柔声哄着。
依然无人回应。
陈致有些不知所措了:“有事你说出来,咱们也好议个章程,或者是我哪里对不住你,我好给你个交代。你要人死,也要我做个明白鬼啊。”
怀中人动了。
沈照华拽起他的腕子,发狠般咬下去,直到唇齿间溢了血腥味,才失神地把他松开。
陈致疼地咝了声,却没舍得抽出手。
沈照华终于出声了,声音不大,在黑夜里却字字清晰:
“你们做君王的,竟也会痛么?”
到东宫时,雨早已泼了满天,天地间升腾着一重重的雨雾。
沈照华任陈致抱进了文熙殿,老老实实地喝了盏热茶,沐浴更衣、入榻盖被,让人想象不出她方才还在湖畔发疯。
苏晴在榻前给陈致腕上的伤口上药,沈照华翻过身去,一言不发。
宫人都退下后,锦帐之内,陈致调整好心绪,在枕上说道:“沈老将军镇守边关十余载,百姓拥戴、士兵拥护,已呈割据之兆。当时我去凤宁,是奉陛下密旨,看看沈家是否有反迹,并监视大军动向。”
“但是沈老将军一片忠心天地可鉴,我也写了多封密信奏禀......”
陈致刚有勇气将这些话说出口,却听背对着他的沈照华冷声打断:“好了不用说了,睡吧。”
陈致怔了怔,到底扛不住遍身袭卷而来的倦意:“好,待明日堂审结束,你有话再细细问我。只有一样,千万不能疑我......”
一星烛火在帐外浅浅摇曳着,雷雨之夜里,沈照华不知何时才入睡。
平静果然没有持续到次日堂审。
早朝时,沈家以女代子的欺君之事便在朝堂上炸开了锅,关于沈少将军受箭伤前后的差异说得绘声绘色。
当然,更多的是在为沈家定罪,说沈家占据两州之兵且无视国法,分明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说沈家女胆大包天牝鸡司晨,视军国大事为儿戏,干犯军法国律,实属罪大恶极。
更有甚者还在腹诽,幸好沈恪在返京途中一命呜呼了,不然如今朝堂姓陈还是姓沈且不可知。
陈致跪请帝王从重惩处污蔑功臣、诽谤忠烈的奸佞,可有人却提议前往临安开棺验尸以辨正枉。
李敬端颇为好心地说开棺验尸怕有伤功臣之心,无奈朝议沸汤,陈业便叫大理寺立案,宗正寺协查案情,说此事如若不实,伤及功臣英名及皇家内眷清誉,从重惩处。
下旨的话音还未落,便见守门的内侍火急火燎进殿禀报:“太子妃殿下在殿外求见!”
一时众臣惊诧,就连陈业也怔了一瞬。
陈致当即看向陈业,一双眼睛瞪得发红:“陛下不可!太子妃是东宫内眷,岂可步入朝堂现身于众臣工面前,岂不有失皇家体面!”
他不想让她被众人当面审判,他不想别人对着她指指点点。
陈业垂眸一顿,随后抬头道:“让太子妃回去。”
陈致刚松一口气,却听门外响起他梦中都贪恋的疏朗清声,并随着她前行的脚步渐渐逼近:
“妾连疆场都上过,又何惧这国家明堂?”
陈致一诧,猛地回头望去,只见从殿外漫天的雨幕中走进一个纤细却挺拔的身影。
现身朝堂,她没有穿繁复的礼服,也没有梳精致的宫妆,只是穿着最平常最素雅的月白色褙子和素白色的百褶裙,发髻上插了两根玉簪,像九天降下的仙娥。
她一步步端稳地向殿内走来,褙子的宽袖迎风扬起,裙摆在她足尖荡开纯白的涟漪,没有半分的娇怯态,只有一身的清气。
她甚至面含微笑,眸光没有因为众臣工异样的眼光和窃窃私语而有丝毫闪躲。
“妾,靖远大将军、武宁侯长女沈照华,拜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