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请柬送到闲云峰主殿的时候,林小膳正蹲在药圃边上,跟一株蔫头耷脑的“七星蕴灵草”较劲。
这草是二师姐苏芷晴前阵子从丹霞峰交流学习带回来的“伴手礼”,据说是改良新品种,对稳定丹炉内微环境气流有奇效。苏芷晴自己那株养得油光水滑,临走时特意分了棵幼苗给林小膳,美其名曰“提升一下师妹的灵植审美,别整天就知道种辣椒”。
结果到了林小膳手里,这草就跟水土不服似的,先是叶子边缘发黄,接着茎秆发软,现在干脆整株往一边歪,一副“爱咋咋地,不想活了”的摆烂样。林小膳对照着苏芷晴给的玉简《七星蕴灵草精细化养护指南(丹霞峰第八修订版)》,一条条排查:光照?按指南调的“辰时三刻至巳时末柔和散光”。灵土?专门去灵植堂买的乙等三号混合灵土。浇水?严格按照“每三日一次,以无根晨露浸润根周三寸,忌积水”。甚至她还给这草哼过小曲(指南第三十七条附录:温和声波震荡或有益于灵植脉络舒张)——没用。
“我说草兄,”林小膳用一根小木棍轻轻拨了拨那歪倒的草茎,叹了口气,“给点面子行不行?二师姐回头问起来,我总不能说您老自己躺平了吧?我这‘异想天开工坊’坊主的脸往哪儿搁?”
七星蕴灵草毫无反应,叶子又蔫巴地垂下去一点。
林小膳正琢磨是不是该偷偷滴两滴自己酿的、失败了很多次才偶然成功的“灵植活力素”(主要成分是发酵灵谷残渣和微量矿物溶液,她私下命名为“修仙版营养快线”),主殿方向突然传来云逸真人那标志性的、拖长了调子的喊声:
“小——膳——丫头——!过来一趟——!有好事儿——!”
那声音听着懒洋洋的,还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但穿透力极强,清晰地钻过竹林,落到她耳朵里。
林小膳手一抖,木棍差点戳进土里。好事儿?她师尊嘴里的“好事儿”,十次有九次最后都变成了“麻烦事儿”,剩下一次是“更大的麻烦事儿”。
她拍拍手上的土,站起身,看了眼依旧歪着的七星蕴灵草,决定回来再收拾它,转身往主殿走去。
主殿里,云逸真人没像往常一样歪在躺椅里喝酒,而是难得坐直了身子,手里捏着一份……金光闪闪的东西?
林小膳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份制作极其精良的请柬。巴掌大小,底色是沉静的玄黑,上面用细细的金线勾勒出流云和锻锤交错的花纹,边缘还嵌着细碎的、散发着柔和火属性灵光的晶石粉末。请柬本身似乎就是一件低阶法器,拿在手里隐隐发烫。
云逸真人见她进来,把请柬往她面前一递,胡子抖了抖,眼里闪着看好戏的光:“瞅瞅,炼器峰锻天那老家伙,亲自给你下的帖子。”
林小膳心里咯噔一下,接过请柬。触手温润,带着金属特有的微凉和火晶石的余热。打开,里面的字是直接用灵力烙印上去的,铁画银钩,力透纸背,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厚重感:
“致闲云峰林小膳师侄:近闻师侄天资颖悟,于古法新用、器物沟通之道常有奇思,吾峰上下亦素喜钻研古器复原、推陈出新。今恰逢‘百炼小会’将启,特邀师侄拨冗前来,共研技艺,切磋心得,以促两峰交流,彰我青云同门之谊。炼器峰首座,锻天真君,谨启。”
下面还附了时间和地点:三日后,巳时,炼器峰“千锤阁”。
落款处,一个火焰状的印记微微发光,散发着独属于元婴后期大修士的威压余韵——虽然很淡,但做不得假。
林小膳捏着请柬,指尖有点发凉。百炼小会?她好像听大师兄铁心提过一嘴,是炼器峰内部年轻弟子定期交流锻造心得、展示新作的小型聚会,一般不太邀请外峰弟子,除非是关系特别好的,或者有特殊合作。
锻天真君亲自邀请……这规格可就高得有点吓人了。而且,这措辞……“古法新用”、“器物沟通”、“古器复原”……每个词都像精准地踩在她最近的“雷区”上。
“师尊,”林小膳抬头,看向云逸真人,“这……”
“别问我,我也纳闷呢。”云逸真人抄起旁边的酒葫芦灌了一口,咂咂嘴,“锻天那老小子,出了名的脾气爆、眼光高、护犊子,他炼器峰的事儿,等闲不让外人插手。当年我想借他们那‘地心炎火池’温养一壶酒,跟他磨了三个月嘴皮子,差点没打起来,最后也只换来他用边角料给我炼了个酒壶——啧,小气吧啦的。”
他眯起眼,手指敲着躺椅扶手:“这回倒好,主动邀请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去参加他们的‘小会’?还扯什么‘共研技艺’、‘切磋心得’?嘿,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不对,是铁公鸡拔毛——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小膳听得心里更没底了:“那……能不去吗?”
“不去?”云逸真人斜睨她一眼,“锻天真君亲笔请柬,理由正当,言辞客气。你不去,就是驳了他堂堂一峰首座的面子,打了炼器峰的脸。闲云峰虽然不怕事,但也没必要平白无故结这么个梁子。再说了……”
他拖长了调子,晃了晃酒葫芦:“人家说不定真是‘慕名而来’,想看看咱们闲云峰出了个什么样的‘奇才’呢?你之前那灵田增产、还有最近跟执律堂、‘净尘’项目组那边不清不楚的动静,真当别人都是瞎子聋子?”
林小膳默然。师尊说得对,自从手机和玉昙的事情在极小范围内传开,她就成了焦点。躲是躲不掉的。
“而且,”云逸真人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点别的意味,“请柬是锻天发的,但背后撺掇的,十有八九是欧阳墨那小子。他上次来吃了瘪,转头就把锻天搬出来……这是想借势压人啊,还是另有图谋?”
欧阳墨。这个名字让林小膳胸口又隐隐泛起那种被“颤鸣”牵引的微妙感觉。她这几天持续记录的数据显示,那指向炼器峰的脉动,强度确实在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但累积起来却不可忽视的速度,**极其缓慢地增强**。而手机在午时的“应答”闪烁,也出现得越来越频繁,虽然依旧微弱杂乱,但已经隐隐能分辨出几种简单的“闪烁模式”。
她把数据拿给陆谨行看时,陆谨行盯着那些缓慢爬升的曲线和逐渐清晰的模式标记,沉默了许久,最后只说了句:“它们在‘苏醒’,或者……在相互‘靠近’。”
这个判断让林小膳寝食难安。如果手机和欧阳墨的残片真的是某种“同类”,甚至存在共鸣和吸引,那么炼器峰之行,恐怕就不是简单的“交流切磋”了。
“师尊,陆师兄知道了吗?”林小膳问。
“我让人去天衍峰叫他了。”云逸真人打了个哈欠,“这事儿,得听听那小子怎么说。他心眼多,规矩懂,让他给你琢磨琢磨,去了该怎么应付。”
正说着,殿外传来轻微的破空声。陆谨行御剑落下,快步走进殿内。他看上去比前几天更疲惫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先是对云逸真人行礼,然后目光就落在了林小膳手中的金色请柬上。
“锻天真君的请柬?”他眉头立刻蹙起。
林小膳把请柬递过去。陆谨行快速扫过内容,脸色沉了下来。“百炼小会……锻天真君亲自相邀……理由无懈可击。”他抬眼看云逸真人,“师叔,此事……”
“去是肯定得去。”云逸真人截断他的话,“现在问题是,怎么去,去了怎么说,怎么应付可能出现的‘状况’。”他指了指林小膳,“这丫头现在就是个活靶子,身上那点秘密,怕是被不少人惦记上了。炼器峰是欧阳墨的地盘,锻天真君态度不明,这一去,是福是祸,难说。”
陆谨行沉吟片刻,转向林小膳:“你这几天记录的‘颤鸣’和手机反应数据,最新的分析出来了。”
“有新发现?”
“有,而且……有点麻烦。”陆谨行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玉简,灵力激发,在空中投射出一幅复杂的对比图谱。一边是那稳定脉动的间隔时间序列,另一边是一些从手机杂乱数据流中分离出来的、相对简单的“状态标识”碎片的出现时间戳。
“你看这里,”陆谨行指着图谱中几个用红线标出的点,“‘颤鸣’的稳定间隔是三百六十息,误差极小。而我从你记录的、手机偶尔闪现的十七种基础‘状态标识’中,筛选出了三种出现相对规律、且可能与‘计时’或‘周期汇报’有关的碎片。它们出现的平均间隔,分别是九十息、一百八十息和七百二十息。”
林小膳凑近细看。九十,一百八十,三百六十,七百二十……她数学不差,立刻看出了门道:“都是……三百六十的因数或倍数?”
“对。”陆谨行手指划过那些数字,“虽然不是严格的整数倍关系——因为手机的数据太残缺,这些‘标识’的出现本身就有很大随机性——但它们的平均间隔,与‘颤鸣’的基础周期之间,存在着高度可疑的整数比例关系。尤其是这个‘七百二十息’,恰好是三百六十的两倍。”
他收起图谱,面色凝重:“这很难用巧合来解释。更大的可能是,你手中的‘异宝’,与炼器峰那边传来‘颤鸣’的源头,使用的是**同一种底层的时间计量体系**,或者说,它们的某些基础运行节奏,遵循着**相同的‘时钟频率’**。只不过,一个还在微弱地、稳定地‘滴答’,另一个已经严重损坏,只剩下零星混乱的‘回响’。”
同源……同频……
林小膳觉得嘴里发干。这证实了她最坏的猜想。手机和欧阳墨的残片,联系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还有,”陆谨行继续道,“你注意到没有,这几天‘颤鸣’的强度在微弱增强,手机的反应也在变多。我做了个简单的关联分析,发现‘颤鸣’强度的增强曲线,与手机‘应答’闪烁的出现频率提升曲线,趋势上……存在**正相关性**。虽然数据量还不足以断定因果,但两者很可能是相互影响、相互‘刺激’的。”
一个在变强,另一个就变得活跃。这哪里是“同类”,简直是“共生”或者“共振”了。
云逸真人摸着下巴,啧啧两声:“好家伙,这是隔着山头‘眉来眼去’上了?欧阳墨那小子,怕是早就察觉到了吧?不然怎么会这么巧,刚试探完,转头就撺掇锻天发请柬?这是想‘当面锣对面鼓’,把事儿挑明了?”
“未必是挑明。”陆谨行摇头,“欧阳墨此人,心思深沉。他若真想强行夺取或深入研究,有的是更隐蔽狠辣的手段。用这种正式邀请的方式,反而说明他有所顾忌——顾忌宗门规矩,顾忌师叔您,也可能顾忌严律师叔和李师叔那边的反应。他更可能的目的,是想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创造一个‘合理’的近距离接触和观察的机会,进一步验证他的猜测,评估林师妹的价值,甚至……尝试某种‘可控’的互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