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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外门执事堂与“烧菜式炼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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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林小膳就醒了——是被冻醒的。

竹窗破洞漏进来的风像小偷的手,专往被窝里钻。她躺着没动,先进行每日晨间环境监测:隔壁铁心的鼾声停了,换成窸窸窣窣的穿衣声,间杂着“这腰带怎么又短了”的嘟囔;苏芷晴那屋有极轻的瓷器碰撞声,叮叮当当像在玩打击乐,估计在整理她那套据说“每个瓶子都必须朝北摆放”的药瓶;更远处,那只被阵痴养得油光水滑、取名“墨玉”实则就是个黑毛球的哑光兽,正在门口石板上磨爪子,沙沙沙,节奏稳定得像在练咏春拳。

她坐起来,实验服叠在枕边,布料硬邦邦的,沾着的牛奶培养基已经干成了抽象艺术。她没穿,从床尾木箱里翻了套铁心给的旧衣——灰扑扑的粗麻短打,袖口和裤腿都长了三十公分,穿上后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她用昨天从铁心废料堆里捡的破布条草草扎紧,扎完后低头一看,很好,现在像被捆起来的粽子。

头发还是用那根自己打磨的“刻度木簪”随便一绾——这簪子一头磨平刻了毫米刻度,另一头削尖能当笔用,是她目前最趁手的测量工具。碎发掉下来糊了一脸,她也没管,反正今天的主要任务不是选美。

推开门,晨雾扑面而来,带着草叶和露水的湿气,还有一丝……焦糊味?她循着味道看去,药田里几株昨晚还精神抖擞的“火焰草”此刻蔫头耷脑,叶子边缘焦黑,像被熊孩子拿打火机燎过。

铁心已经在院子中央生火了,铁砧边堆着几块没处理的矿石,他拎着锤子对着空气比划,嘴里念念有词:“这一锤下去,力从地起,经腰传臂,腕部微旋,锤面斜四十五度接触……”——好家伙,打个铁还要背口诀。

“早啊小师妹。”他抬头,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在古铜色皮肤衬托下亮得晃眼,“睡得咋样?床没塌吧?上次三师弟来我屋借宿,一躺下去‘咔嚓’一声,后来发现他体重里有一半是随身携带的阵盘。”

“还行。”林小膳走过去,灶台边的水缸结了层薄冰,厚得能溜冰。她舀水洗脸,水冷得刺骨,激得她一个哆嗦,脑子里自动弹出数据:水温约0-2℃,pH值预估中性偏碱,硬度未知……

“执事堂辰时开门,咱们吃完早饭就得走。”铁心往灶膛里添柴,添的是某种带银色纹路的木头,烧起来噼啪作响,火星乱蹦,“路不算近,得走半个时辰。师父说了,登记完顺便领这个月的份例——米、盐、最基础的火石、还有一本《引气入门》。对了,你识字不?”

“识。”林小膳说。她拧干布巾,擦脸的时候想:这世界的文字和汉字一样吗?如果不一样,手机能不能翻译?要是不能,难道要她从头学起?二十四岁重返小学课堂,这画面太美不敢看。

早饭是昨晚剩的粥热了热,配点咸菜——咸菜黑乎乎的,味道像腌了十年的鞋底。苏芷晴端着药炉出来,坐在石桌旁,一边小口喝粥一边翻手里一卷兽皮。兽皮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还有些手绘的草药图谱,画功介于抽象派和儿童涂鸦之间。

“二师姐在看什么?”林小膳问。她舀了勺粥送进嘴里,口感黏糊得像胶水。

“《百草图鉴·补遗三卷》。”苏芷晴头也不抬,用筷子尖指着兽皮上一处,“第三十七页记载的‘雾灵花’性状描述与实测有出入。书上说‘花瓣七枚,夜半绽开,香如兰麝’,但我上月采的那株只有六枚半花瓣——半枚被虫子啃了。绽开时间是子时三刻而非夜半,香气更接近……嗯,馊了的豆腐脑。”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林小膳,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你昨日说,对反应过程有研究?”

林小膳放下碗,碗底粘着一层糊掉的粥:“嗯。”

“那可知‘雾灵花’为何在子时采摘药效最佳?为何需用玉刀割取,不可触碰金属?”

问题来得突然,像考试时的附加题。林小膳脑子飞快转起来。子时……是温度最低、湿度最高的时候,植物细胞渗透压变化可能导致有效成分浓度峰值?玉刀不导电、化学性质稳定,不会引发氧化或催化反应?金属离子可能导致某些成分变性?

她没敢贸然回答,怕暴露自己“这世界基础常识为零”的事实,只说:“需要实验数据才能推断。比如对比不同时段采摘的同株植物有效成分含量,测试不同材质刀具处理后的成分变化。”

苏芷晴盯着她看了两秒,那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实验器材的可靠性。然后低头继续喝粥,声音平静:“下午试炼清心散,记得准时。迟到一刻钟,试吃权取消——这次失败品有轻微致幻效果,上次铁心吃了后抱着门口的石磨唱了一整夜《十八摸》。”

林小膳:“……”

吃完饭,铁心收拾碗筷——他洗碗的架势像在打铁,碗碟碰撞声大得吓人。林小膳回屋做准备。她把手机从实验服口袋转移到新衣服的内袋——衣服内侧被她用碎布缝了个隐蔽的小兜,针脚歪歪扭扭,丑得很有个性。燃料电池依旧贴在心口位置,铜丝输出端用布缠了几圈,防止意外漏电,毕竟她不想成为史上第一个被自制设备电死的穿越者。特效灵气喷雾的小瓷瓶塞在腰带里,和其他几个装了不同粉末(她昨天从药田边刮的墙灰、灶台灰、以及某种疑似鸟粪风干物)的小竹筒混在一起,看起来像个移动的化学武器库。

出门前,她瞥见自己屋门口的石板上多了几道刻痕。

不是字,是几组交错的线条,像某种几何图形,又像小孩的乱涂鸦。线条极细,用尖锐物刻成,边缘整齐得像是用尺子比着划的。她蹲下仔细看,发现这些线条构成了一个……简易的箭头?指向东边竹屋——阵痴那间。

箭头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入峰三日,未拜访师兄,失礼。罚:今日酉时前,于石板刻‘我错了’三百遍。——阵痴留”

林小膳:“……”这位三师兄是不是有什么强迫症?

她犹豫了一下,没去敲门——根据铁心的描述,阵痴的屋子布满机关,上次云逸真人想进去找他,触发了个传送阵,直接被传到了女弟子澡堂门口,被执法堂罚扫了三个月厕所。

她捡了块小石子,在“三百遍”旁边画了个哭脸表情:(;′⌒`)

刚画完,门缝底下悄无声息滑出一块薄石板。

石板巴掌大,表面用银粉画了个更复杂的阵图,阵图中央嵌着一小块暗淡的晶石。林小膳拿起石板,晶石忽然微弱地闪了一下,阵图里几个节点随之亮起银光,排列成四个符号——这次她看懂了,是数字:3、2、1、0。

倒计时?什么意思?

三秒后,石板“咔”一声轻响,表面阵图变化,银光重新排列成两个字:“已阅。”

然后石板又被抽了回去,整个过程安静得像演默剧。

“三师弟就那样。”铁心走过来,肩上扛着个空布袋,布袋上打满补丁,每个补丁形状都不规则,像抽象拼贴艺术,“他乐意的话,自然会找你。上次我想让他帮忙修灶台,在门口蹲了三天,最后收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方案已提交,预计工期十五日,所需材料清单附后’——清单列了三十七项,包括‘东海夜明珠粉三钱’、‘千年雷击木屑一两’、‘处女座修士的眼泪三滴’……我到现在都没凑齐。”

林小膳:“……那灶台?”

“我自己用泥糊了糊,还能用。”铁心咧嘴笑,“走吧,时辰不早了。”

两人下山。路是土路,被无数双脚踩得发硬,路面坑洼处积着浑浊的泥水。两旁杂草丛生,草叶上挂着露珠,在晨光下亮晶晶的。铁心走得快,步子大,林小膳得小跑才能跟上,跑得气喘吁吁,心里默默计算:步频约120步/分钟,步幅约0.6米,速度约……

沿途偶尔遇见其他山峰的弟子。有的御剑低空掠过,带起一阵风,吹得林小膳头发糊脸——那些剑款式各异,有的华丽镶宝石,有的朴素得像铁片,还有的剑身上刻着字,飞太快看不清,但隐约瞥见“出入平安”、“早日暴富”之类的标语。

有的步行,穿着各色弟子服,袖口或衣领绣着不同纹样。铁心当起了导游,指指点点:

“那是天衍峰的,主修阵法和推演。”他指着一群穿深青色衣服、走路腰背挺得笔直、步伐整齐得像军训方阵的弟子,“最讲究规矩,衣服必须熨平,头发必须束紧,说话必须用敬语。没事别惹他们,他们吵架都像在背门规。”

“那边穿淡紫的是丹霞峰的,有钱,脾气大。”几个少女走过,裙摆飘飘,身上环佩叮当,香气扑鼻——不是药香,是脂粉香,“她们峰主是宗主的道侣,所以资源多,鼻孔都是朝天的。上次有个丹霞峰弟子来我们这儿借药杵,开口就是‘这破玩意儿值几个钱,弄坏了赔你十个’——被我二师妹用丹炉砸出去了。”

“蓝白纹的是灵剑峰,打架厉害,脑子……不太灵光。”一群背着长剑、肌肉贲张的壮汉走过,个个眼神锐利,走路带风,“他们峰训是‘能动手就别吵吵’,上次宗门大比,他们大师兄因为对手说话太啰嗦,直接把人嘴堵上了。”

铁心说着,挠挠头:“咱们闲云峰……”他低头看看自己打满补丁的衣服,又看看林小膳那身粽子装,“没统一服饰,师父说爱穿啥穿啥。上次执事堂说要给我们定制弟子服,师父回了句‘有那闲钱不如多买几壶酒’,气得执事长老三天没跟他说话。”

林小膳注意到,那些弟子看见铁心和她,目光多少带点异样。不是恶意,更像是……看动物园新来的动物。有人交头接耳,隐约能听见:

“闲云峰又捡人了?这次这个穿得……挺别致啊。”

“看那鞋子,黑乎乎软塌塌的,是什么新式法器吗?”

“我赌三块灵石,她撑不过一个月——上次那个哭着跑下山了,说闲云峰的人都是疯子。”

林小膳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运动鞋——鞋边沾满了泥,鞋带松了一根。她默默系紧,心里想:疯子?在实验室待过的人,谁还没点疯劲儿。

走了约莫两炷香时间(林小膳心里默计:约四十分钟),前方出现一大片建筑群。青瓦白墙,飞檐斗拱,比闲云峰的竹屋气派得多,但也……新得多,像刚建成不久,墙漆白得刺眼。正门是座三开间的牌楼,匾额上写着“外门执事堂”五个大字,字是烫金的,阳光下闪闪发光,闪得有点俗气。

牌楼前人声鼎沸,排着好几条长队,弯弯曲曲像贪吃蛇。年轻弟子拿着册子来回走动维持秩序,喊得嗓子都哑了:“丙字区的往右!新登记的排左边!领份例的去后面!别挤!说你呢!踩到我脚了!”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尘土味、墨汁味,还有隐约的丹药焦糊味——来自西侧的炼丹房。吵得很,像菜市场大促销,还是那种“最后一天清仓”的促销。

“这边。”铁心熟门熟路地带她绕到侧面一条稍短的队伍,“新弟子登记在这儿。你先排着,我去领份例,一会儿来找你。记住,执事问什么答什么,别多说,尤其别提咱们峰那些……呃,特色。”

林小膳站进队尾。前面是个瘦小的少年,衣服补丁摞补丁,针脚粗得像蜈蚣,脚上草鞋破了个洞,露出脏兮兮的脚趾。他不停搓手,嘴里念叨着什么,听起来像在背口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灵气入体,万法归宗……”背到一半卡住了,抓耳挠腮,“归宗……归宗后面是什么来着?”

队伍移动很慢。执事堂门口摆着张长桌,后面坐着三个中年执事,两男一女。每人面前堆着厚厚的册子、砚台、笔架,还有一块拳头大小、晶莹剔透的水晶——测灵石。女执事正在打哈欠,男执事甲在抠指甲,男执事乙在偷吃糕点,糕点屑掉在册子上,他随手拍掉。

轮到林小膳前面那个少年时,他战战兢兢上前,腿都在抖。

“名字,年龄,何处来。”男执事甲头也不抬,笔尖蘸墨,墨汁溅到册子上,晕开一团。

“王、王二狗,十六,河、河沟村……”

“手放上来。”

王二狗把手按在那块测灵石上。水晶起初毫无反应,几秒后,底部泛起一丝极淡的土黄色,微弱得几乎看不清,像兑了水的橙汁。执事皱眉,用笔杆敲了敲水晶边缘,敲得当当响:“再用点力!感受丹田气海!想象你在……在拉屎!”

王二狗脸憋得通红,脖子青筋暴起。水晶里的土黄色稍微浓了一点点,但依旧黯淡,像没睡醒。

“杂品土灵根,资质下下。”执事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扔给他一块木牌,“去丙字区报道,下一个。”

王二狗攥着木牌,眼眶发红,低着头快步走了,背影单薄得像片叶子。

林小膳的心往下沉了沉。这测试……这么随便?

轮到她了。

她走到桌前。三个执事同时抬头——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落到她那身不合体的粗麻衣服上,又看到她脚上那双格格不入的运动鞋。女执事眉头皱了起来,像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名字。”

“林小膳。”

“年龄。”

“……二十四。”她报的是穿越前的年龄,心里补充:心理年龄可能已经二百四了,在实验室熬的。

执事笔尖顿了顿,抬头看她一眼,眼神像在看出土文物:“二十四才来测灵根?别人家孩子二十四都筑基了。”

“以前……没机会。”林小膳说。总不能说“我以前在另一个世界读研”。

执事没再多问,推过测灵石——水晶表面沾着前一个人的手汗,油汪汪的。“手放上去,静心感受。别紧张,紧张了测不准。”

林小膳伸出手。指尖触到水晶表面,冰凉,光滑,还有点黏。她闭上眼——不是感受什么丹田气海,是集中精神控制心口的燃料电池。心里默念:现在开始表演。

电流输出调到最低档。微弱的麻刺感从胸口蔓延到手臂,再到指尖。她不确定这能不能模拟出“火属性波动”,但这是唯一的办法。就像用玩具车马达冒充跑车引擎,心虚。

一秒,两秒,三秒。

测灵石毫无反应。

执事的笔在纸上悬着,等得不耐烦了,笔杆敲桌子:“静心!别走神!想象你在……在吃火锅!火辣辣的那种!”

林小膳深吸口气,偷偷把电流输出调高了一档。麻刺感变强了,指尖甚至开始发烫,像摸了暖宝宝。

测灵石终于有了变化——从中心透出一点红光,极其微弱,闪了一下,又灭了。接着又闪,忽明忽暗,节奏诡异,像接触不良的霓虹灯牌。

三个执事都凑过来看,脑袋挤在一起。

“这……”男执事甲摸着下巴,下巴上有颗痣,痣上长了一根毛,“火属性?但这也太不稳定了。时有时无,强度还弱,跟喘不上气似的。”

“受伤了?”女执事问,语气像医生问诊。

林小膳摇头。

“以前练岔过功法?比如偷学了什么野路子?”男执事乙插嘴,嘴角还沾着糕点屑。

“没有。”

执事们交换了个眼神。先前那个王二狗的杂品土灵根虽然差,好歹稳定。眼前这个,波动诡异,闻所未闻,像得了灵根癫痫。

“先记下吧。”女执事对负责记录的男执事甲说,“火属性,资质……暂定下下。备注:灵根波动异常,需观察。另外,”她瞥了眼林小膳的衣服,“衣着不规范,扣三分形象分。”

男执事甲在册子上刷刷写了几行,字迹狂草到他自己可能都认不出,扔给她一块木牌。木牌比王二狗那块颜色深些,刻着“闲云峰·记名弟子林小膳”,背面有个小小的火焰纹——刻得歪歪扭扭,像小孩画的。

“去隔壁领《引气入门》和份例。”女执事挥挥手,像赶苍蝇,“下一个。”

林小膳攥着木牌走开,手心一层冷汗。刚才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要露馅了,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测灵失败被赶下山后如何荒野求生”的方案。

领书和份例的地方排着更长的队,队伍蠕动速度慢得像蜗牛爬。铁心已经在了,肩上布袋鼓鼓囊囊,看起来像圣诞老人——如果圣诞老人穿补丁衣服、满身铁屑的话。看见她,招招手,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咋样?”

“过了。”林小膳晃了晃木牌,“下下资质。”

“下下就下下,师父又不看重这个。”铁心咧嘴笑,从怀里掏出本薄薄的小册子,册子边角卷得像油炸过的,“喏,《引气入门》。还有这个月的米、盐、火石——我帮你领了,先放我这儿,回去给你。米袋有个洞,我路上捡了片树叶堵上了,应该漏不完。”

林小膳接过册子。纸质粗糙,摸上去像砂纸,封面是深蓝色,竖排书名《引气入门·青云宗通用筑基篇》,标题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第七十二版修订,附最新修炼潮流解析”。她翻开第一页,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竖排文字,配着些打坐姿势的人体简图——画得比例失调,头大身子小,像Q版漫画。

文字她居然能看懂——不是汉字,但意思直接映入脑海,像是某种自动翻译。她想起手机联网的异常,难道连文字识别也包含了?这金手指是不是开得太大了点?

她正低头翻看,忽然听见队伍前方一阵骚动,像炸了锅。

“凭什么不让我领!我也是记名弟子!我木牌在这儿!”

是个尖锐的女声,带着哭腔。林小膳抬头,看见队伍最前面,一个穿着丹霞峰淡紫色弟子服、但款式明显简陋许多、袖口连银线绣的鼎纹都没有的少女,正跟发放物资的执事弟子争吵。少女手里拿着块木牌,和林小膳那块差不多,但颜色更浅。

执事弟子是个圆脸年轻人,一脸为难,眉头皱成八字:“李师妹,不是我不给。你这个月任务积分不够,按规矩,份例减半。米和盐可以领,火石和《引气入门》得下个月任务达标才能补。我也是按规矩办事……”

“我上个月生病了!高烧三天,差点没挺过来!没做任务又不是故意的!”少女声音带上了哭腔,眼眶通红,“没有《引气入门》,我怎么修炼?怎么赶得上进度?下个月任务更重,我完不成,下下个月还是领不到……这是死循环!”

“规矩就是规矩……”执事弟子无奈,摊手,“我也没办法。要不你去求求你们峰主?”

“峰主?”少女惨笑,“我们峰主说了,丹霞峰不养废人。天赋差,就自己加倍努力,努力不了,就自己走。”

周围排队的人窃窃私语,像一群苍蝇嗡嗡。有人同情摇头,有人幸灾乐祸偷笑,更多人面无表情,眼神麻木,显然见惯了这场面。铁心皱了皱眉,嘀咕:“又是丹霞峰那套……天赋差的记名弟子,任务加倍,份例克扣,逼人自己走。美其名曰‘优胜劣汰’,实际上就是不想浪费资源。”

林小膳看着那少女通红的眼眶,看着她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发白的手,心里某处被戳了一下。她想起王二狗攥着木牌离开时的背影,单薄,无助。

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更现实,也更残酷。像一台巨大的筛选机器,冰冷,高效,不带感情。

她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那本《引气入门》。粗糙的纸面刮着指腹。

“走吧。”铁心拉了拉她,“还得去炼丹房那边报到,新弟子要统一考核基础炼丹——就是走个过场,炼个止血散就行。炼不出来也没事,反正咱们闲云峰不靠这个吃饭。师父说了,‘丹药那玩意儿,吃多了伤身,不如喝酒’。”

炼丹房在执事堂西侧,是个独立的大院。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混杂的药味——草药的清香、焦糊的苦涩、还有某种矿物质燃烧的刺鼻气,混合起来像打翻了中药铺又点了把火。院墙很高,黑瓦白墙,门楣上挂着“丹道初研”的匾额,匾额右下角有个小小的涂鸦,画了个吐舌头做鬼脸的小人。

院里已经站了二十几个新弟子,都是今天通过登记的。人人手里捧着个灰扑扑的陶制药炉,炉身粗糙得能看到指纹印,炉口歪斜得像没睡醒的嘴。一个穿着丹霞峰正式弟子服、袖口绣着银色小鼎的中年修士站在台阶上,背着手,目光扫视众人,眼神像班主任看自习课。

“每人领三份止血散材料。”中年修士开口,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像AI语音,“限时一炷香。成丹者,可留《引气入门》。失败者,书收回,下月再考。”

底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像集体牙疼。林小膳看见先前那个李师妹也在人群中,脸色煞白如纸,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铁心压低声音,热气喷在林小膳耳朵上:“这规矩去年才加的,说是‘激励’新弟子。其实就是为了卡人。丹霞峰那边,记名弟子想转正,炼丹是硬指标,炼不出来就滚蛋。其他峰虽然不严,但也不好意思太摆烂。”

材料发下来了。三片干枯的“止血草”叶子——叶子蜷缩得像老太太的皱纹,颜色暗绿带黑斑;一小块暗红色的“朱砂石”——表面粗糙,杂质肉眼可见;一撮白色的“凝露粉”——粉质粗糙,结成了小块。

每样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寒酸得像施舍。

林小膳拿起止血草叶子,凑近闻了闻——有股类似薄荷但更辛辣的气味,还有点……霉味?她皱了皱眉。朱砂石摸着温润,但表面有黄色斑点,疑似硫化物杂质。凝露粉则细腻滑手,但颜色发灰,纯度存疑。

她把材料放在地上,盘腿坐下,面前摆着那个劣质药炉。炉子没盖,就是个敞口的陶罐,底下三个脚——两只脚长一只脚短,放着都晃。炉壁厚薄不均,摸着有砂砾感,感觉随时会裂。

周围已经有人开始动作。大部分人都先闭目凝神,表情严肃得像要参加高考,然后掐诀——手指笨拙地结印,嘴唇翕动,念着含糊的口诀,听起来像“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药炉被灵力催动,微微发颤,炉底泛起各色微光(取决于灵根属性),然后投入材料——动作小心翼翼,像在拆炸弹。

李师妹手抖得厉害,第一次投放,止血草叶子掉在炉外。她慌忙去捡,手指被炉壁烫了一下,嘶了一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小膳没动。她先观察炉子结构,又摸了摸地面——是青石板,平整但冰凉。她从腰带里摸出个小竹筒,倒出一点白色粉末(昨天刮的墙灰,主要成分碳酸钙,她烧过确认无毒),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同心圆,标上刻度。然后解下头上那根木簪——簪子一头被她磨平,刻了细密的刻度,另一头绑了根极细的兽筋(从铁心废弃弓弦上扒的),兽筋末端系了片薄铁片(废铁料打磨)。

一个简陋的摆式温度计。原理是不同温度下兽筋热胀冷缩长度变化,带动铁片指针偏移。精度堪忧,误差预计±15℃,但总比没有强。她给这设备取了个名:“林氏一号温度监测仪”。

接着,她从另一个竹筒里倒出点细沙(河滩上筛的),铺在药炉旁平整石板上,用树枝划出时间刻度。沙漏没有,用沙子和观察流速估算时间,虽然粗糙,但聊胜于无。

做完这些准备工作,她才拿起一份材料。

她没有掐诀念咒,而是先撕下一小片止血草叶子,用指甲碾碎,凑近鼻子深深吸了口气——标准闻香动作,像品酒师。气味分子……主要是萜烯类和酚类?刺激性说明挥发性强,加热时要注意温度控制,防止有效成分分解。霉味提示可能有微生物污染,但高温能杀灭。

朱砂石她没敢碰——汞有毒,加热可能产生汞蒸气。她用小石块敲下极微小的一点粉末,比芝麻还小,放在一片碎陶片上,远远地观察。颜色暗红带黄点,纯度不高。

凝露粉沾了点口水,指尖搓了搓——黏性中等,溶于水。可能是某种植物胶,比如桃胶或琼脂。

周围已经有人炉子里冒出青烟,药味开始弥漫,混杂着焦糊味。李师妹的炉子里传出刺鼻的焦臭,她急得快哭了,手忙脚乱想补救,结果打翻了凝露粉,白粉撒了一地。

林小膳收回思绪。她生火——用的不是发的火石,是从铁心那儿要来的一点“燃石粉”,摩擦就能点燃,火焰温度相对稳定。火苗舔舐炉底,陶土慢慢发红,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她没用手投料,而是找了片干净的阔树叶(路边摘的),把止血草碎片、微量朱砂粉、凝露粉按估算比例放上去——比例是她根据气味和性状瞎猜的,反正死马当活马医。然后,她用两根细树枝做成的长夹子(现削的),夹起树叶,悬在炉口上方,像厨师准备下锅。

她在等温度。

地上那个“林氏一号温度监测仪”的指针在缓慢偏移。兽筋受热伸长,铁片下垂。她盯着刻度,心里默数:五十度……八十度……一百度……一百二十度……

按照一般草药提取,有效成分在六十到八十度开始溶出,但也不能太高,超过一百五十度可能破坏结构。朱砂……硫化汞分解温度约二百五十度,必须远低于这个值,但也要够热让凝露粉融化混合。

指针停在一百三十度左右,波动不大。

就是现在。

她把树叶倾斜,材料滑入炉中。瞬间,嗤啦一声轻响,像炒菜下锅,白汽腾起,混合着止血草的辛辣和凝露粉的微甜。她用长夹子快速搅拌——不是胡乱搅,是沿着固定方向,匀速,让材料混合均匀,受热一致,手法专业得像在炒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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