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谨行那番话,像一块烧红的铁,在林小膳心里烙了整整一夜。
她没睡。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睁着眼看着帐顶被窗外偶尔划过的微弱灵光(可能是夜间巡逻的飞舟)映出的模糊影子,脑子里两个小人打得你死我活。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挥舞着试管(里面装的好像是灵谷粥),兴奋地尖叫:“共享!必须共享!这是多好的机会!陆谨行那脑子,比宗门计算中心还牛!有他帮忙分析,那些鬼画符说不定真能破译!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姐妹!科研就是要交流,闭门造车死路一条!”
另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打满补丁的“保命要紧”T恤,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声音都带了哭腔:“共享个屁!那是陆谨行!天衍峰的纪律委员!你那些‘规律’是从哪来的?是基于手机数据碎片分析出来的!他要是顺着这些‘规律’往下挖,挖出你那些见不得光的沟通方式,挖出数据碎片的存在,再深挖下去……手机的秘密还能保住?到时候你是被切片研究还是被当成域外邪魔烧了,那可说不准!”
两个小人从深夜打到黎明,打得她脑仁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地跳。
天光微亮时,她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爬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竹韵苑外被晨雾笼罩的、寂静中透着无形压力的山峦。
她想起矿谷濒死时,陆谨行那不顾一切爆发的剑光,想起他背对着她说“信我一次”时的决绝,也想起他拿着记录玉简,用冰冷目光审视她每一处逻辑漏洞时的苛刻。更想起云逸师尊看似醉醺醺、实则为她挡下雷霆压力的维护,还有大师兄偷偷塞肉干时眼中的担忧。
一个人,扛不住。
这个认知清晰而冰冷。宗门暗流,严律长老的虎视眈眈,手机和玉昙越来越诡异的谜团,黑暗虚空中那不知名的“注视”……所有这些,像一座座越来越沉的大山,压在她这个练气期小修士脆弱的肩膀上。她那些偷偷摸摸的“密码破译”,进展缓慢得像蜗牛爬,而且随时可能因为一次意外暴露而前功尽弃,甚至招致灭顶之灾。
陆谨行,或许是唯一一个既拥有足够能力、又因为种种原因(协议、推演兴趣、或许还有一丝微妙的信任或因果)愿意(暂时)站在她这边,去探究而非简单毁灭的人。
赌吗?
赌他不会刨根问底到触及核心秘密?赌他在面对超越认知的“异规则逻辑”时,会优先选择“研究”而非“上报”?赌他对“真相”和“规律”的执着,能压倒对“规则”和“安全”的绝对坚守?
林小膳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晨露凉意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和犹豫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
她走到石桌前,从储物袋深处翻出那几张画满“污渍”的黄符纸。指尖拂过那些只有她能懂的扭曲线条和点状痕迹,仿佛还能感受到数据碎片涌入脑海时的刺痛和眩晕。
然后,她拿出新的、干净的符纸和笔。
她没有直接复制那些“密码”。而是开始“翻译”——将她从那混乱数据流中总结出的“规律”,用这个世界的语言和逻辑,重新包装、转述。
“基于对异宝模糊灵性感应及玉昙共生状态长期观测,总结疑似规律若干,仅供参考验证。” 她在符纸顶端写下这行字,字迹故意写得有些潦草和不确定,符合她“瞎琢磨”的人设。
第一条:“高频基础序列。当尝试以平稳、无强烈情绪波动的意念接触异宝时(或通过玉昙间接引导),若玉昙根部淡金灵光有极其微弱回应(需仔细感知),其后异宝裂纹处幽蓝光屑闪烁,常伴随以下两种基础模式重复出现,暂命名为‘模式甲’(短亮-短灭-短亮-短灭-短亮,五次循环)与‘模式乙’(恒定微亮持续约三息,后彻底熄灭约一息)。此两种模式出现频率最高,似为某种基础应答或状态标识。” 她将数据流中高频出现的、疑似校验位或分隔符的基础编码单元,包装成了“闪烁模式”。
第二条:“意念强度与响应幅度相关性观测。当注入意念(尤其是带有明确‘疑问’、‘求解’倾向之纯净意念)强度提升时,玉昙根部淡金灵光回应之亮度与持续时间呈微弱正相关。异宝光屑之闪烁强度(非频率)亦随之有微弱提升。然此关联性极不稳定,易受杂念干扰而失效。” 这是她观察到的情绪纯净度与连接成功率的关系。
第三条:“复杂结构片段记录。曾于一次深度沟通尝试中(状态特殊,难以复现),感知到异宝反馈一复杂灵光结构,其由‘模式甲’、‘模式乙’及数种未命名之中间强度、长短不一之闪烁单元,按特定比例(约三短一长两恒定,后续有递归性短簇重复)组合而成,整体持续约十息,结构具有明显重复与自相似特征。此片段后,玉昙灵性明显萎靡,异宝陷入更深沉寂。疑似为某种非常规之深度反馈或错误报告。” 这是她对那个复杂“信息簇”的模糊描述,隐去了其可能蕴含的“状态报告”含义,只强调其结构和后续影响。
她写得很慢,很谨慎,反复修改措辞,确保既提供了一些真实的、有价值的“线索”,又绝不会直接指向“数据碎片”、“编码”、“程序返回”这些另一个世界的概念,更不会透露她私下沟通的方式和频率。所有描述都立足于“观察”、“感觉”、“疑似”,充满了不确定性和主观色彩。
写完后,她看着这三条被严重稀释和模糊化的“规律”,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这些东西,在陆谨行那精密的逻辑框架里,能有多大价值?会不会被他一眼看穿是在避重就轻?
但她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这是她目前能拿出的、最大胆的“诚意”。
当天下午,陆谨行例行来检查数据时,林小膳没有像往常一样缩在角落,而是主动走到了他面前,将那张符纸递了过去。
“陆师兄,”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却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我这段时间自己瞎琢磨,结合每天沟通时的一些模糊感觉,总结出来的……一点点可能有点用的东西。也不知道对不对,你看看……能不能和你那个模型对照一下?”
陆谨行接过符纸,目光落在上面。他看得很仔细,逐字逐句,眉头微微蹙起,指尖无意识地在符纸边缘摩挲。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陆谨行偶尔极轻微的呼吸声。林小膳屏住呼吸,感觉自己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陆谨行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林小膳。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林小膳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审视,有探究,有惊讶,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看到珍稀实验样本般的兴奋?
“高频基础序列……意念强度关联……复杂自相似结构……”他低声重复着纸上的关键词,手指在虚空中无意识地划动,仿佛在推演着什么,“玉昙根部淡金光点……对纯净意念的微弱响应……作为中介和调制……”
他忽然抬眼,目光锐利如刀:“这‘复杂结构片段’,出现时,你的具体意念是什么?‘疑问’?还是更具体的指向?”
来了。林小膳心头一紧,早有准备:“就是……很强烈地想弄明白,这铁片到底是怎么回事,它那些偶尔的‘反应’代表着什么……就是一种很纯粹的‘想知道’的感觉。” 她隐瞒了当时具体思考“圆周率π”的事情。
陆谨行盯着她看了几息,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将符纸仔细收好,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似乎少了点之前的冰冷隔阂:“这些观察记录,虽有大量主观模糊之处,且缺乏严格对照,但……与我的推演模型中的几个缺失环节,存在一定方向的吻合。尤其是关于‘基础序列’和‘玉昙中介作用’的描述。”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会将这些纳入模型进行验证和参数调整。你……继续你的观察,若有新的‘感觉’或‘规律’,可以记录下来。但记住,” 他语气转冷,“一切尝试,需在安全与可控前提下,不得擅自进行高风险操作。”
“明白!”林小膳连忙点头,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过关了?至少暂时是。
陆谨行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竹韵苑。但他的脚步似乎比往常轻快了一丝,背影也少了几分沉郁。
林小膳不知道他回去后会怎么研究那几条“规律”,她只能忐忑地等待。
等待的日子并不好过。她依旧每天尝试那成功率低得可怜的隐秘沟通,记录着零星的进展和更多的失败。玉昙根部的金光点依旧微弱,手机大部分时间死寂,偶尔的响应也微弱得难以捕捉新的数据碎片。但她能感觉到,自己那套“密码”系统,在对已有碎片的反复琢磨中,似乎越来越……顺手了?就像学一门陌生语言,刚开始连字母都不认识,现在至少能磕磕绊绊认出几个重复出现的“单词”了。
而陆谨行那边,则像是往烧红的铁锅里浇了一瓢油。
他来的次数明显减少了,但每次来时,林小膳都能感觉到他周身萦绕着一股近乎亢奋的、全神贯注的研究气息。他的眼睛更亮,眼下青影更重,有时候跟她说话会突然走神,手指在空中快速划动,显然脑子里在进行着极高强度的推演计算。
他甚至不再仅仅满足于分析数据。某次他来时,手里拿着几块刻满了全新阵纹的、只有巴掌大小的玉盘。他告诉林小膳,这是他用自己推演的模型,结合林小膳提供的“基础序列规律”,尝试设计的“模拟编码发生阵”和“灵光结构解析阵”的微型试验品。
“我需要验证,‘模式甲’与‘模式乙’这两种基础灵光波动序列,是否真具备你所说的‘基础应答’特性,以及它们在不同组合下,对玉昙及环境灵气可能产生的特定影响。”他一边说,一边在竹韵苑内一个特意清理出来的、加了多重隔离的小型试验台上布设那些微型阵法,“这需要你的配合,尝试用你那种‘纯净意念’引导,配合阵法释放的特定灵光编码,观察玉昙及异宝的反应。注意,一旦有任何超出预期的剧烈反应,立刻中止。”
林小膳看着他像摆弄积木一样,将那些刻满玄奥纹路的玉盘按照特定方位排列,连接上细如发丝的灵晶线,心中震撼莫名。这家伙……是真的打算用阵法来“编程”和“调试”吗?用修仙手段去模拟另一个世界的底层通信协议?
这实验既疯狂又令人着迷。
实验过程高度紧张且大部分时间枯燥。陆谨行像个最严苛的程序员,一丝不苟地调整着阵法参数,控制着“模式甲”和“模式乙”的释放时机、强度、组合顺序。林小膳则负责在特定时刻,集中精神,向玉昙投射相对纯净的意念(通常是她回忆某个简单数学公式的推导过程),并密切感知玉昙金光点和手机光屑的任何细微变化。
大多数尝试都失败了。玉昙毫无反应,或者只有极其微弱的、无法确定是否相关的金光波动。手机更是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