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知该如何解释,他是从哪里来的。
好像有记忆起,他就存在于这个世界了,这副模样,这副皮囊,千年过去了,什么都没变。
谢玉楼这个名儿,是天道赐的。
谢怀玉,是沈怀澜觉得他应该有人间的姓名,所以叫了。七情六欲,人间情愫,是清衍教他体悟的。
谢怀玉听李卿吾一问,一时有些迷茫了。
他就像一缕游魂,在世间什么都抓不住。
李卿吾见谢怀玉沉默良久,终于是坐起了身。
“阿玉若乐意,在桃山一直住下去也无妨。”
“我不乐意。”
李卿吾似乎是被伤到了,痛心疾首地将不知何时摆在桌上的食盒拢了拢,俨然要走,袖风倾带间一股花香幽幽飘出,引得谢怀玉难能可贵地扫来一眼。
他方才嗅见的,就是这股香味。
“给我的?”谢怀玉一愣。
“本来昨晚便想着给你,为师见你忙得很,没好意思上前打扰,可惜这笼桃花酥放了一宿,是不能再吃了。”李卿吾起身,幽幽叹气。
“……”臭小子。
谢怀玉懒得拆穿这幼稚如孩童一般的把戏,上前掀开盒盖一瞧,一股磅礴灵气如丝雾散开,六枚精致小巧的桃花酥摆在笼屉上,桃红色的酥皮细碎落了些,清甜香气扑面而来,馋得彧长歌闻见了都要吠两声。
“你……”李卿吾双眼微睁。
谢怀玉拿起一枚,直接咬了一口。他尝不出内馅儿是用什么做的,入口清甜绵软,像沙一般的质地,在李卿吾一脸不可思议下,他将那六枚桃花酥一点一点吃完了。
过后回味,只觉甜丝丝的,似有一股灵流缓过,将那股烦躁气性压了下去,倒是舒坦。
“一般,没坏。”
这桃花酥中分明没掺酒,却偏偏尝着醉人。
谢怀玉打声哈欠晃悠去了回廊,独留李卿吾一人在阁中望着食盒发怔。
“阿玉。”李卿吾突然喊住他。
“有事?”
李卿吾犹豫问:“你的身体感觉好些了么?”
谢怀玉思考道:“好多了。”
“祖师爷想见你。”李卿吾道,“你不想见,为师去寻个借词推脱便是了。”
未料谢怀玉道:“什么地方?”
一道鎏金光芒划过,谢怀玉接下那道金光,摊开一看,发现是李卿吾贴心绘制的一张简易版舆图,最高的那座山上有一座殿宇,便叫瘦客殿。他抬头望向远方,只看得见云雾飘渺,山头没入云雾,哪里是最高一座?
再瞧山名——“朋山?”
好奇怪的山名。
谢怀玉一夜未曾回到无方阁。
李卿吾以为他竟一声不吭地去了,暗自问了巡山弟子,结果都说并未见到有人进入月月山,他就这样心焦如麻地回了阁,且是一夜未眠,直到隔日天明,也不曾听来半点消息。
李卿吾头疼不已,顶着两只黑眼圈去了课室,看见彧长歌便问:“可见你怀玉师弟了?”
彧长歌吓一跳,摇头低声道:“没……没有!”
李卿吾微微蹙眉,辨不出喜怒。
彧长歌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他一阵,喉头滚动道:“长老,师弟他昨晚不在无方阁吗?”
他这一句话,让周围几双眼睛看了过来。
李卿吾并未答话,平视一圈,将那些目光通通拦了回去,默然走去了讲席,只见他掏出春秋笔凭空画了几道金符,变作了薄薄几张符纸,挥袖散了下去。
席下瞬间开始嘀嘀咕咕一片,春棠捧着那张金符纸,疑道:“这是什么,画符?”
她来桃山也有几日了,渐渐开始体会到之前一直盛传的“桃山长老是个奇怪之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除了仙家钦定授课内容上面的不教,其他什么都教。
昨日讲炼丹与烹饪技术,今日却要来考符咒画万物。炸了一波丹炉还觉不够,还要来第二波?每日下课身上都是脏兮兮的丹灰符沫,这几日用净尘术的次数甚是超过了她过去半年。
“早知跟着怀玉师弟一起旷课了。”春棠默叹道。
“怎么又要考试,哎……”赵冉道。
“马上灵境要开了,考试也正常吧。”旁边看起来一副吊儿郎当的男弟子道。
“呦,胡大少爷,哪阵风把您从浮槎雨中吹回来了?”
浮槎雨是人间地灵中的一处仙造胜景,三百年一晴日,其余百年阴雨连绵不断。这位胡大少爷名唤胡世镜,胡家掌雨,世代生根于这浮槎雨中。
胡大少爷猛翻一白眼:“呵呵呵别提了,我上次三门大考挂了两门,你猜长老怎么罚我的,他罚我去雨境中和那群平民学农耕,栽种大椿叶,沼泽地里面栽种子,还不能用灵力,我真服了呵呵呵呵。”
“你家在雨境,偷偷溜啊。”弟子悄声道。
“你长点脑子吧!我好不容易离开胡家,长老的咒术你又不是没体验过,你想让我死在雨境里吗呵呵呵呵……”
春棠一头雾水:“考什么啊?”
“符咒啊,随便画,能入了长老的眼就算及格。”胡世镜凑旁好心提醒道,“只要不是太离谱——有违天常人道的符咒便行。”
春棠忽然来了兴趣,听起来这是有故事?
……
谢怀玉不否认他又旷课了这件事。
三月春风正舒坦,吹过人皮肤上不利也不燥,在这舒服的环境下,很难不会让人欲在桃林花香中酣睡上一觉。
等谢怀玉从桃树枝干上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他眯眼看着透过指缝间的阳光,恍惚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身上的人气儿越来越浓,于天道而言是好是坏,犹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