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第一次带学生,是2006年秋天。
那时候他刚来伦敦两年,ICU的主任头衔还带着一种"空降兵"的生涩。Shannon——他在帝国理工读书时的导师——给他塞了一个规培生,说"这孩子基础不错,你带着"。安东尼看着那个站在ICU门口、白大褂笔挺、表情紧张,喊人的时候声音轻微发抖的年轻人,想起了自己刚轮转ICU时的样子。
他带了三个月,然后那个规培生去了急诊,再也没回来。不是这孩子不行,是ICU留不住人。这里的夜太长,死亡太密,排班太紧,规培生们轮转完ICU之后,通常有两种反应:一种是被吓跑了,打死也不再回来;另一种是被“腌”透了,觉得"我他妈这辈子就应该干这个!"。前者占绝大多数。后者,安东尼一年大概能遇到一个,运气特别好的时候,两个。
那个去了急诊的规培生后来留在了BeaconCare,做了六年主治,然后去了曼彻斯特的一家医院做副主任。临走的时候来跟安东尼告别,眼眶有点红,说"谢谢您当年没放弃我"。安东尼说"你本来就够格,我只是在旁边看着"。两个人一起在手术室食堂吃了顿饭,喝了杯咖啡。聊了很多刚来beacon时候“懵逼”的故事。
安东尼一边听一边笑,很多他不记得了的事情,从后辈嘴里用笑谈的方式讲出来,带着点时间的沧桑感。
安东尼的带教风格在beacon内部被称为"安东尼模式"——不是手把手教,是直接把你扔进水里,然后站在岸上告诉你"你刚才那个划水的动作不对,重来"。如果你实在要往下沉,那他才会拿起救生圈把你捞上来。
有他垫底,病人不会出事,但是学生的脑子在这个过程中要烧好几轮。
然后,在交班的时候,最噩梦的时刻就到了。
安东尼把交班手册打开,翻到某一页,一个一个指着那些个被他丢过“救生圈”的病历,让责任主治回去翻文献看指南查依据,第二天来汇报。他最常用的一句话是:"这个方案可以再优化一下,你回去想想,资料再看看。明天早上讲给我听。"
他没有骂过人,但他的"想想"比任何训斥都更有分量。有小主治侥幸过,但安东尼真的非常认真的查作业。
每年能从安东尼手里"毕业"并且留在BeaconCare ICU做主治的,平均一年两个。这个比例不高,但安东尼不觉得这是个问题。ICU本来就不是适合所有人的地方。能坚决留下的,大多是那些一次又一次面对死亡之后没有转身逃走的人。
除了带学生,他的学术生活也有自己的节奏。平均每年一篇论文,三年一个课题。不算高产,因为他忙着救人。
Shannon说"你的论文写得像你的病程记录——不废话,不废话,还是不废话"。安东尼觉得那是夸奖。
安东尼在帝国理工的客座教授头衔已经挂了很多年了,每年去讲两三场,内容会更新,重症患者液体管理、抗生素降阶梯、或者他最新的课题方向。台下的学生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Shannon还在第一排坐着,偶尔在提问环节举手,问一个让全场安静的问题,然后对着安东尼笑。
佐伊有空的时候也去听。
她第一次去听安东尼的讲座,是十二岁那年。她自己走进阶梯教室,在最后一排坐下来,面前的跨桌板上摊着拍纸簿和铅笔。安东尼站在台上讲脓毒症的早期识别。讲座结束,她蹦蹦跳跳下台阶去和安东尼告别的时候,他才震惊得发现这孩子居然来了。
后来她再来听的时候,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是安东尼帮她安排的,那个位置离讲台近,又不会挡到后面的人。
不过她听课的时候从来不提问,但她的拍纸簿上永远记满了东西。安东尼不知道她回去之后会不会再看那些笔记,但他知道她记住了。
再后来,佐伊开始和他讨论病例。十三四岁体格小小一个,还勉强可以被称作“小孩子”的人,抱着那种同行之间的、带着"我有个想法你看看对不对"的姿态,在办公室里展开一场又一场讨论。她会把他新收的病人化验单看一遍,然后说"这个乳酸持续升高但血压还稳,我在想是不是微循环的问题,不是大循环"。或者"这个抗生素方案和PK/PD不匹配,给药间隔太长了,MIC可能覆盖不住"。
她的推导从来不是一个"我觉得",是一条从病理生理到药代动力学到治疗方案选择的完整路径,像一张被铺开的、每一步都有标注的地图。安东尼听着,偶尔追问一两句,更多的时候只是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