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春愣了愣,赶紧挥手示意手下收队,对裴若明匆匆抱拳:“打扰了。”便快步跟上裴语。
镇朔卫的人马如来时一般迅速,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客栈内外惊魂未定的众人和渐渐平息的街道。
裴若明站在客栈门口,目送那一抹月白色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脸上的温婉笑容慢慢收敛,眼神变得复杂难明。
她轻轻舒了口气,转身回店,对惊疑不定的伙计和客人们温言安抚:“一场误会,官爷们已经走了。惊扰各位,今日酒水一律减半,聊表歉意。”
待大堂重新恢复些许秩序,她独自款步上楼,经过那间杂物间时,脚步没有丝毫停留,仿佛真的只是一间无用的仓房。
但她行走间,右手手指极其轻盈地,在门框上叩了三下。
声音轻得几乎微不可闻。
梁上的吴睹,却在嘈杂渐平的环境中,捕捉到了这规律的三声轻响。
他浑身一震。
阿凌也抬起了头,碧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裴若明径直回到了三楼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没有点灯,只是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尚未完全熄灭的搜捕火把光影,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小语啊小语,你还是这般倔强执着,眼里揉不得沙子……”
“可这世间的对错,又哪是黑白那般分明。”
“这个男人……”她想起梁上那沉重而压抑的呼吸,以及那浓重的、无法掩饰的血腥气。
“倒是有趣。能让小语亲自追捕大半夜,还能躲到我这儿来……一个瞎子,劫富济贫的盗贼……”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含义不明的弧度。
“或许,能搅动一池春水,也说不定。”
确认危险暂时远离,吴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剧烈的疼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猛烈袭来。
他勉强从怀中摸出金疮药,胡乱撒在肋下伤口上,又撕下内襟布料草草包扎。
“阿凌,我们…是不是被…”他喘着气,声音虚弱,“被这家店的老板娘…发现了?”
阿凌舔了舔他冰冷的手指,传递着无声的担忧,碧眼中也满是思索:“不确定。但她刚才在门口那三下敲击,很像暗号。而且,她上楼时,脚步在门口有短暂的停留,她肯定知道这里面有人。”
吴睹闭上眼睛,脑海中回放着混乱一夜的片段:那惊鸿般的一剑、冰冷的追捕气息、孩童的哭喊、迷雾、以及最后…
他喃喃道,“她为什么……?”
“别想那么多了。”阿凌用脑袋蹭了蹭他,“当务之急是,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镇朔卫的人可能还在外围蹲守。你的伤必须尽快处理。”
吴睹苦笑:“走?我现在动一下都费劲。留?这里是客栈,天一亮,伙计进来收拾……”
进退维谷。
就在这时,杂物间的门,被极轻、极缓地推开了。
没有脚步声。
但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檀香与草药气息的女子幽香,悄然弥漫进来。
吴睹和阿凌瞬间僵住,再次屏住呼吸。
一个温润平和的女声在黑暗中轻轻响起,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梁上的人听清:
“还不下来吗?梁上的朋友,镇朔卫的人暂退了,但并未走远。你的伤很重,再不治疗,瞒不了多久。”
吴睹心脏狂跳,手指一曲,摸向了袖中仅存的暗器。
裴若明仿佛能看到了他的动作,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不必紧张。我若想拿你,方才就不会支开我那位妹妹。你的猫…也很通人性。”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客栈是我的地盘。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安全的角落,处理伤口,躲过今晚最严密的搜查。但作为交换……”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
“你得告诉我,你究竟干了些什么,值得小语——裴指挥使如此大动干戈,亲自追捕?还有,”
她的语气微妙地变化了一瞬,“你和她,在追逃之间,还发生了些什么?”
“我很好奇啊。”
黑暗中,她的目光仿佛穿透杂物与梁木,直直落在吴睹身上。
吴睹趴在梁上,伤口灼痛,前途未卜,身下是陌生的客栈,面前是意图难测的神秘女子。
而窗外,姑苏城的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