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说她魔怔了,她说没有,只是担心他。
其实她担心什么?
她担心的不是他累不累,而是他是不是不想理她了。
那种患得患失的感觉,像一根细针,扎在心里,不疼,但一直在。
她把聊天记录往上翻,再往上翻,翻到最早的那一条。
那是他们加上绿泡泡的第一天。楚明月: “你好,我是表演班的楚明月。”江万里: “备注江万里,服表班,你好。”
就这两句。后来她把这句“你好”截了图,存了七年。
那时候她并不知道,这个叫江万里的人,会在她心里住很多很多年。
住到她把他的名字刻进骨头里,住到她为了他把自己活成另一个人。
她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哪怕只是随口一提。
他说喜欢偏酸的咖啡,她就去学手冲,去问朋友哪种豆子偏酸,买回来自己试,试到满意了再寄给他。
他说喜欢熊,她就满世界找手工熊,找那种“又可爱又酷酷的”,找了好久好久,终于在七夕前找到了,买下来寄给他。
他说羡慕什么就去学,她就真的去学游泳、学滑板、学拍照、学健身。
那些他热爱的,都变成了她热爱的。
她不是刻意去学的。
只是每次想到他,就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近到能听懂他说的每一个词,近到能看懂他发的每一张照片,近到——有一天,能站在他身边,和他做一样的事。
后来她真的会了。会拍照,会滑板,会健身。
会在忙碌的间隙静下来读一本书,读他书单里的那些书。
她看过好多和他一样的电影,却从来不会和他分享感受。
因为不知道说什么,怕说得不好,怕他觉得她肤浅。
她不知道看什么书的时候,就从他的书单里挖几本买来看看。
有时候会问他读完的感受,他说:“不用管我怎么想的,自己去体会就好了。”
她就自己去体会。
体会他喜欢的那些故事里,藏着什么样的世界。
那些年,她就是这样过来的。
像个局外人一样,远远地看着他的青春。
看他发朋友圈,看他分享生活,看他恋爱,看他分手,看他从一个少年长成一个男人。
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在暗处,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活成他的样子。
早上八点,楚明月起床,洗漱,去图书馆。
今天是周末,图书馆人不多。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摊开书,看了三分钟,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拿出手机,又点开那个对话框。
上一世,她删过他的微信。在看到他复合的那天,她哭了整整一晚上,然后删了。删完不到三个小时,她又加回来。
他没问为什么,她也没解释。
后来她又删过很多次,每次都是这样——删了,加回来,删了,加回来。像个傻子一样,反复折腾自己。
最后一次删,是在她决定去H市找他的时候。那时候她对自己说:这次见面,要么在一起,要么彻底了断。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
后来他们结婚了。
后来他们有了自己的小家。
后来——
后来的事,她不想再想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江万里发来的。
江万里: “起床了吗?”
楚明月盯着这三个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他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月,异地恋,他离开G市去了网红新兴驻扎的H市工作,她还在Y市读大三,她每天早上一睁眼就给他发消息:“老公早安!”他会回一个表情,有时候是抱抱,有时候是亲亲。
她把这些截图存下来,像收集糖纸一样,一张一张,小心翼翼地藏进相册里。
后来她翻那些截图的时候,发现他发的抱抱,和发给别人的是一模一样的。
连表情包都一样。
楚明月: “起了。”
江万里: “这么早?周末不睡懒觉?”
楚明月: “在图书馆。”
江万里: “周末还去图书馆?这么用功?”
楚明月没有回。
江万里: “你真的决定考研了?”
楚明月: “嗯。”
江万里: “不考虑来H市工作吗?这边机会挺多的。”
楚明月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上一世,她听过这句话很多次。每次她动摇的时候,他就会说“来H市吧”,她就真的去了。
去了之后发现,机会是多,但那些机会跟她没关系。
他有他的圈子,她融不进去;他有他的生活,她插不进去。
她在那座城市待了四年,除了他,没有交到一个朋友。
楚明月: “不考虑了。”
江万里: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那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都让她想起等他的夜晚。因为那条江,她一个人走过无数遍,每次都是去找他,每次都是一个人回来。因为那座城市的人,只认识“江万里的女朋友”,不认识“楚明月”。
楚明月: “没有为什么。”
江万里: “明月,你最近真的怪怪的。”
楚明月看着这句话,突然有点想笑。
怪怪的。她确实是怪怪的。
一个死过一次的人,怎么可能不怪。
楚明月: “我没事。你忙吧。”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摊开的书页上。她看着那一行行的英文字母,一个都读不进去。脑子里全是他的消息。
她想起那些年,她每天守着手机等他回消息的日子。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很幸福——能等到他的消息,就是最大的幸福。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幸福,那是上瘾。
像吸食一种慢性毒药,一点点,一点点,渗透进骨头里,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戒不掉了。
中午,楚明月去食堂吃饭。
萧宁宁也在,拉着她坐一起。
“明月,你最近怎么老跑图书馆?这么爱学习?”
“考研。”
“考研?你不是说要工作吗?之前还说要去H市找什么朋友。”
楚明月低头吃饭,没说话。
萧宁宁凑过来:“诶,那个朋友是男的吧?是不是上次给你打电话那个?”
楚明月抬头:“什么电话?”
“就前几天啊,你睡着的时候,你手机响了好几次,我看是陌生号就没接。后来那人发消息说‘明月,是我’,我就没管了。”
楚明月愣住了。她翻开手机,
通话记录里确实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G市的号码。
她往上翻,翻到短信。G市号码: “明月,是我。”
发送时间:三天前,凌晨两点。
那个号码她太熟悉了。
倒背如流。
是江万里的电话。
他给她打过电话。
凌晨两点。
上一世,她等他的电话等了很久很久。
每次他深夜打来,她都会接,哪怕第二天有早课,哪怕她困得要死,她也会强撑着精神陪他聊。聊到他说“困了,睡吧”,她才舍得挂。
后来她才知道,那些深夜的电话,不过是他收工后无聊时打发时间的消遣。
她不是唯一的那个。
楚明月: “以后他打来,不用接。”
萧宁宁愣了一下:“啊?为什么?”
楚明月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为什么?因为她再也不想做那个深夜等电话的人了。
下午三点,楚明月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还在,还是蝴蝶的形状。她想起孟婆说的那句话:“你眼里还有一个少年。”
是的,那个少年还在。
在她十五岁的记忆里,蹲在便利店门口,伸手逗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阳光打在他侧脸上,他笑起来,白得晃眼的牙。那个少年干干净净的,眼睛亮亮的,说起自己喜欢的事,会有一点喋喋不休。
那个少年告诉她:“无论艺考高考发生什么,都不要颓,不要丧,我们不应该是这样的,该有十七八岁的样子。”
那个少年说:“可以敏感,但是把自己和别人都想得轻一点。”
那个少年,是她爱了很多年的人。
可那个少年,早就死了。
死在那个冬日的阳光里,死在不知道哪个瞬间,死在那些她看不见的地方。
剩下的这个江万里,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让她怀过孕、流过产、绝望到想死的陌生人。
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看。
江万里: “明月,我想和你聊聊。”
江万里: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江万里: “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
楚明月盯着这三条消息,一条一条,看得很慢很慢。
上一世,她多想听到他说这些话。
她想听他问“你怎么了”,想听他问“有什么事和我说”,想听他关心她一点点。
可他从来没问过。
那些年,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情绪。开心的、难过的、委屈的、绝望的,全都一个人扛着。
因为他太忙了,因为他太累了,因为他不想听这些“负能量”。
后来她就不说了。
后来她就学会了,什么都自己咽下去。
咽到最后,咽不下去了,就死了。
楚明月: “没什么事。”
江万里: “我不信。”
楚明月: “爱信不信,小爷我才不管你怎么想的。”
发送完这条,她把手机扔在床上,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眼皮上,红彤彤的一片。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给他发消息,等了三天他才回。
那三天她什么也做不了,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一遍遍看手机,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惹他不高兴了。
后来他回了,说“最近忙,没看手机”。
她开心得像中了彩票。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真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