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牧,别来无恙。”
灯影摇曳,临风楼前人影纷纭,往来不绝,并不是从容叙旧的好地方。但叶书雪却仍立于此处先行开口,语气中听不出过多的感情。
杨牧是箬滨书院仍在时她的同窗。彼时两人不过泛泛之交,书院关闭后更是杳无音讯。多年后再见,对叶书雪来说,同窗之情犹在,但却并无太多其他的情绪。
却不想杨牧目中情绪翻涌,片刻之后,目光终是定在她面上。他上前半步,拱手一礼:“书雪……得见你安然无恙,乃我多年所愿。”
叶书雪微微一怔。
那一句话落下,尾音隐有轻颤。她未曾料到,再见之时,杨牧对自己竟怀此等情意。
叶书雪一时之间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略垂下了眼眸,避开他那过于直白的目光。指尖轻拢袖口,像是要借此定定神。
半晌二人相对无言,四周人影往来,语声杂沓。
终还是叶书雪先打破了沉默,缓声转了话头:“这些年,你在何处求学?可也是科举之途不太顺遂?”
杨牧此时方神色稍敛,语气平复下来:“书院遣散之后,同窗多半心灰意冷。或归乡,或弃学。我辗转数地,本欲入官学再修,却因出身箬滨,屡遭推拒。”
求学多舛,他说来却不带半分怨意,“于是,便只得自学而已。”
“自学?”叶书雪抬眸望向他。
她对杨牧昔年的印象,不过中人之姿,不显山露水。可方才楼中所闻,他言辞间自有见地,颇具气度。若真是散后自修至此,倒也可见其才。
她眼中不由多了几分认真与欣赏。
这一眼落在杨牧眼中,却也令他微微一滞。
他出身低微,若非当年叶老尚书收人不论出身,他哪里有机会入学问之门。而叶书雪,出身书香门第,又聪敏好学,天资不凡,昔年书院中众人仰望。如今她竟以这般眼神看他,他也倒有些不自在,低声一笑:
“书雪你……不也是书院之后,自立而成?”
叶书雪闻言,眸光轻动,略勾了勾嘴角。
这一句话,倒是点破了两人这些年的孤行之路,让彼此之间无形间近了几分。
杨牧亦随之一笑,继而轻声询问她:“时候不早了,书雪你是回书院,还是先往别处歇下,再回宫中?”
叶书雪略一抬眸,夜市未退,灯火连绵,“此时,应还赶得上最后一班渡舟。”
杨牧点了点头,未再多问,只道:“我送你至渡口。”
叶书雪未再推辞,二人便同行,正巧路过夜市。
酒肆茶摊相接,笑语交织,灯火连成一片。街巷间人影往来,热闹非常。偶有孩童嬉闹奔走,手中举着糖人、灯彩,从人群中穿行而过。
叶书雪今日着一身男装,与杨牧并肩而行,远看只似两名寻常书生。杨牧神色如常,步履从容;她却略显沉静,眉眼间隐约带着几分思绪未散。
杨牧侧目望了望她,看得出她心事重重的样子,亦猜的出她大略是为刚才临风楼中的那些事务忧心。
他像是欲言些什么,却终究未曾开口。二人一路并肩而行,人流偶有挤来,便各自稍让一步。衣袖间偶有轻触,又很快分开,仿佛从未发生。
各自任思绪沉入深处,沉默便在两人之间,缓缓铺开。
直到行至将要到渡口之地时,人声略远,叶书雪忽然开口唤了他一声:“杨牧。”
她的声音不高,似是思索良久,方才续道:
“你说——若有一股清风,自下而起。”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前方渡口熙攘的人群中,目光却是像是看向更远处的什么。
“众民不再只是受教之人,不再只是承书院所传之学——”
夜风拂过,街侧灯火微动,她的声音在这片微乱的光影中显得愈发清晰。
“而是其所见、所思,亦能入策论,成其用,反过来推动一地之治。”
“如此之势,会不会较当年我父亲所开书院之举,更为深远,亦更难竭尽?”
这话一出,周遭的喧闹似乎都远了些。比起问句,她的语气反倒更见坚定,像是心中早已有了定论。
杨牧没有立刻作答。
他微微皱了皱眉,细细思索她所言之意。若在当年,叶书雪这样的见解,他大概也会如众人一般心生仰望。只是这些年辗转求学,那些未曾说出口的郁结和久久不得志,在这一刻忽然显得格外分明。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书院,是选贤举能之处。”
他的语气略沉,所言却很简单。他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只是从他的立场上,提醒了一个根本之处:常人心之所趋,终难离功名。
叶书雪听了,心中明白了他所指。书院之设,从来不止于授业解惑,更在于引才入局,使之得以进入朝堂之途。如今秋闱之中,孙氏几可凭文章中的论辩之风识别门生,使得其他考生投保无门。重开箬滨书院,是此局下必行的一步。
而那一股清风——
则不仅仅要自民间渐起,且要由一而众,终至不可抑止。书院不当止于箬滨书院一隅,诸院相接,渐成其制。由此,自下而上,方可成势。
可那一日,终究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