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香美也没再问,就那么摸着她的头。阮会语有些不自在,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纱布上的血迹又渗出来了一点。
冷风吹得嗓子有些发紧,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一眼,眉头微蹙:“你帽子没戴,会感冒的。”
“我去给你拿。”女孩起身走下天台,从罗香美的床头柜上拿起那顶灰色的旧毛线帽,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都起了球,她拿着帽子往上走。
天台上,罗香美还坐在那里,但头已经低了下去,靠在膝盖上,像是睡着了。她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把帽子轻轻戴在罗香美头上。
罗香美动了动,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转了两圈,落在阮会语脸上,然后她伸出手,一把抓住阮会语的手腕。
“萍萍。”她叫了一声。
阮会语的动作顿了顿。
“萍萍,”罗香美又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怪的急切,“你来了。”
阮会语沉默了两秒,眼神黯淡了几分,再抬头时又恢复了平静:“嗯,我来了。”
“天黑了,”阮会语说,“我带你回去睡觉。”她俯身,想把罗香美从砖头上扶起来,可老人却固执地坐在原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认真,一把甩开了她的手。
“不要!”
在女孩愣神的片刻,罗香美忽然用力一拉,阮会语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罗香美:“坐下。”
阮会语拒绝,罗香美又拉了拉她,力气大得出奇,抓得手腕有些疼。
“坐下。”她又说了一遍。
两人僵持不下,最终阮会语还是妥协了,她像刚才那样坐在她身边。
罗香美伸出手,动作强硬地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感受到不对劲,她低下头,看见那道包着纱布的伤口后,她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
“萍萍,你生病了。”
“我没病。”阮会语想把手收回来,但没有成功。
罗香美摇头,动作坚定:“你病了,身体出问题了。”她说着松开阮会语的手,指了指她的心口:“这里也不对了。”
“没有。”女孩再次否认,声音很轻,“我没有。”
罗香美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看法:“有,我看得出来。”
阮会语张了张嘴,她想说什么,可最终也只是动了动嘴角。
罗香美忽然伸出手,一把将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要生病。”罗香美在她耳边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怪的慌张,她边说边拍阮会语的背,动作很重,像是想把什么东西拍走。
阮会语僵在她怀里,她挣了几下,没挣动。
“不要生病……不要生病……不要生病!”罗香美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慌张,像一台坏掉的机器,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
女孩慢慢不动了,她靠在她怀里,听着那些话一句一句砸进耳朵里,听着罗香美的声音从慌张变得嘶哑,从嘶哑变得颤抖。
她还在拍她的背,很用力,急切而没有章法。
阮会语闭上眼睛。
罗香美还在念叨,念叨着念叨着,她忽然冒出了一句——
“有坏人欺负你。”
阮会语身体一僵,血液像是凝固住了。
“有人欺负你了。”罗香美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有人欺负我的萍萍了对吗?”
“没有。”过了好久女孩才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罗香美没有理她,嘴里还在念叨着那些疯疯癫癫的话:
“不怕,不怕,妈妈在,妈妈在……”
妈妈在吗?
阮会语伸出手抱住了她,把脸埋进这个疯了很多年的外婆怀里,她忽然觉得,风好像变小了。
感受到她的回抱,罗香美停下了动作,很久之后,她又动了起来,继续拍她的背,轻轻的,慢慢的。
“乖。”她说,声音沙哑温柔,“乖,妈妈在。”
阮会语埋在她怀里,听着她毫无逻辑的念叨,听着一下一下拍在自己背上发出的声音,没有说话。
月光落下来,照在罗香美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女孩微微颤抖的肩膀。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那几棵蔫了的菜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罗香美感觉到胸前有一点温热的湿意,但实在是太轻太浅了,那异样的感觉很快就消失不见。
天台很安静,只有两颗心彼此依靠着跳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