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止意识回笼时，第一个知觉是痛。

他没有睁开眼，而是先皱着眉想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太热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身上很沉，兴许是被子盖得太厚太严实，压得他整个身子发麻。

他想活动一下，却发觉左手被人握住，应该说，是被钳住：五指交错地嵌进指缝里，毫不讲理。他稍微动了一下，那手便不自觉地收紧几分，似是本能地放不开。

颈侧有黏腻温热的气息呼过来，江寻止终于睁开眼。

墨无羁睡在他身侧，半个身子横在榻沿外，下巴几乎要磕到自己的肩窝里。他一条手臂大剌剌地横过江寻止的腰腹，五指紧紧扣着江寻止的手，另一只则是被他枕着，露出半截小臂，上面压出一道很明显的红印。

江寻止躺着没动，现下他好像也没办法自己动弹。盯着看了半晌墨无羁的睡颜之后，他的眼珠才微微转动，开始打量起这间屋子来。

屋里很安静，除了身旁那个人的呼吸声。素色床帐，没什么繁复纹样，没有象征身份的宗门纹饰。旁边的书架上大多是医书药经，还有一些泛黄的手札。不是江家，也不是奉天城。

有一缕檀香飘来，混着些许草叶的气息，久久不散。

江寻止试着动了动右手。一动，却发觉疼的更厉害。他把那声闷哼咽回肚里，同时感觉到墨无羁扣住他的手颤了一下，随即收得更紧。

“……别动。”

墨无羁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浓重的睡意，脑袋无意识地往江寻止那边蹭了蹭，几乎听不清：“……再睡会儿……”

江寻止被墨无羁骚过来的头发蹭的痒痒的，不禁扬了扬头，不过手骨里的灼痛没那么难捱了。

屋外雨声潺潺。过了一阵，墨无羁的眼皮颤动，像是被雨声唤醒的。他慢吞吞地睁开一只眼，然后发现自己的脸正埋在江寻止的肩窝。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随即飞快地把脑袋往后一缩，动作之迅猛，差点从榻上栽下去。他手忙脚乱地撑住榻沿稳住身子，但扣住江寻止的手却没收回来。

墨无羁清了清嗓子：“……醒了？你醒了？你醒了！饿不饿？渴不渴？疼不疼？等我一下，我去叫人……算了，还是先给你喂口水吧。”

他说着就撑起身子要起身往外走，像是忘记了自己的手还嵌着江寻止的手，这么一起一拖，带着江寻止的手跟着一扯，牵动着整条手臂。江寻止不自觉“嘶”地一声吸了口气。

墨无羁这下子完全清醒过来，整个人僵住，不舍地松开手，一迭声地道歉：“我靠……忘了忘了，我说着怎么感觉手上栓了个人……啊，你没事吧？疼不疼？我看看——”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见江寻止伤处并没有新的血迹渗出来，才稍稍放心，然后又把他的手轻轻地放回被面上，“……你别乱动，乖乖躺好。”

说完他不等江寻止有反应，转身去桌边倒了杯茶，试了试温度，才端过来：“先润润嗓子。”

江寻止撑着床榻想起身，下一刻，眼前骤然一黑，身体没有力气，刚半坐起来的身子重新摔回榻上。

墨无羁一个箭步划过来扶住他的肩背，把茶水喂到他嘴里：“慢点。”

茶是粗茶，带着草木的涩味，入口微苦，但有回甘，咽下去之后唇齿间都留下一层清甜，像是含了一片竹叶清爽。

江寻止道：“这是哪里？”

“忘忧集市。”墨无羁方才顺势坐在塌边，随手拿了个枕垫垫在江寻止背后，轻柔地把江寻止放好，“你睡了好几天，我担心死了。你发热了，我用灵力压了又压，只能暂且稳住不让你身体里的东西往心脉冲。我寻思奉天那地方待着也不安全，就给你带过来了。你放心，我已经找到办法了。”

所谓忘忧集市，说白了就是一处鬼市暗巷，也称忘忧集或集忧市。它隐于谷地之中，终年云雾缭绕，在外若无人引路，或不知入市方法，纵是修士也难觅其门。此地不属于任何仙门管辖，是一处三教九流交汇之地，亦是许多不愿被仙门规矩束缚的散修、被仙门抛弃的修士、甚至是避世之人的栖息之所。

来此地的人不问来历，不问姓名，遇上妖魔鬼怪也不算稀奇。这里还是一处巨大的交易之地，什么东西都卖，什么东西都收，没有固定价格，全凭买卖双方你情我愿。

白日里看着就是一处荒郊野岭，入夜之后才会亮起灯。

所以阖眼之前尚在十二宫客院，再一睁眼已经在千里之外的忘忧集市了么？江寻止只用两息就接受了自己的处境。

江寻止问道：“那，我家里人都知道吗？”

墨无羁的话卡了一下，支吾道：“呃……大概，也许，应该是知道的。”

江寻止觉出不对劲，又问了一遍：“他们知道吗？”

墨无羁叹了口气，越说头越低：“知道……只不过，他们并不同意。但是我没有办法……我只能……”

江寻止想要伸出手安抚他一下，尝试过后，只能可惜自己现在没有力气，于是认真道：“有劳了。”

墨无羁被他这句客套话弄得有些不自在，干笑道：“嗐，你不必对我道谢，我听着怪不得劲的。其实你算是被我虏到这里的。”

墨无羁应当是接连几日都没睡过好觉了，他说话的时候都不像从前那般轻快，带着干哑与后怕。江寻止道：“……你的头发翘起来了。”

墨无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果然触到一小撮支棱起来的发丝。他忍不住笑出来，带着千般无奈万般妥协：“江大公子，你这就嫌弃我了？”

江寻止有些吃力地偏过头，遗憾道：“如果我有力气的话，就可以为你理一理头发了。守了这么久，你一定没睡好吧。”

墨无羁无所谓道：“不打紧，喏，我本来都是躺在椅子上将就的，结果那椅子不知道是谁打的，昨夜我一坐，竟断了一条腿，那我寻思我就来看看你呗，结果一沾床就睡着了。”

江寻止惊异道：“你一直这么看着我？”

墨无羁坦荡道：“对啊。我都怕你醒不过来，虽然……算了，你醒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