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菲娜感到眼角湿润,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然后她睁开了眼。
医疗翼拱起的屋顶糊了一层雾般在她眼前晃,身上的白色被子也显得有些不切实际。最后,在水珠渐渐干涩,她才看到麦格坐在旁边。
麦格坐在一把木椅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床沿。她的长袍有些皱了,头发也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有几缕灰白色的碎发从发髻里散落出来,垂在耳边。
她低着头,似乎在打盹,但肩膀的姿势很僵硬。
塞拉菲娜看着她,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妈妈。”她缓缓开口。
麦格几乎是立刻抬起了头。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看到塞拉菲娜睁开的眼睛时。她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塞拉菲娜没有注意到这些。她的注意力在自己刚才发出的那个音节上——那个声音不对,带着一种嘶嘶的尾音。
“我的脸上有水。”她又说了一遍——但又是蛇佬腔。
塞拉菲娜愣了一下。
她近乎两年都没太说过这种语言了。很小的时候,她偶尔会用这种奇怪的方式说话,但麦格听不懂,她也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后来她就不说了,自然而然地忘记了。那种语言像一条干涸的溪流,在她的意识深处静静地躺着,不再流动。
但现在,它自己流出来了。
麦格困惑地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显然没有听懂她刚才说的话。
塞拉菲娜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误。她有些慌乱地清了清嗓子,用英语缓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又说了一遍刚才的话,像是在学习一门生疏的语言:“我——的——脸——上——有——水。”
她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麦格,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说对。
麦格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心疼、怜爱,还有一丝塞拉菲娜读不太懂的酸涩。
“那是泪珠。”麦格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她从长袍口袋里掏出一块方帕,递到塞拉菲娜手里,“你哭了,塞拉。”
塞拉菲娜接过方帕,手指笨拙地在脸上擦了一下。她低头看着帕子上那小块湿润的痕迹,然后又抬起头看着麦格,表情有些茫然。
哭了?
她从来没有哭过。至少她不记得自己哭过。她知道哭泣是什么——她在城堡里见过无数孩子哭,新生想家的时候哭,考试没考好的时候哭,被罚劳动服务的时候也哭。
但她从来没有体验过那种从眼睛里流出液体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哭。
原来眼泪是温热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潮湿的触感。
“你昏迷七天了,塞拉。”麦格忽然说,语气有些飘忽。
塞拉菲娜的手停在脸颊上。
七天?
她努力回忆——湖水的冰冷、窒息的感觉、那道蓝光——但记忆像碎掉的冰面,一块一块的,拼不完整。
她只记得最后看到的是贝拉特里克斯的脸,然后是黑暗,很长很长的黑暗。
她抬起头,看向麦格。
直到这时,她才真正看清楚了麦格的样子。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眶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她的嘴唇有些干裂,脸颊比平时瘦削了一些,颧骨的轮廓变得更加明显。
她没怎么休息。
“妈妈,”塞拉菲娜说,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比刚才清楚了很多,“你一直在这里吗?”
麦格没有直接回答。她伸手帮塞拉菲娜把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然后递给了她一杯热可可。
“庞弗雷夫人说你随时可能醒来。”麦格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所以我在这里等着。”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方帕。那块白色的帕子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了,上面那小块湿润的痕迹正在慢慢变淡,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妈妈,”她说,声音很轻,“我做了一个梦。”
麦格正要坐回椅子上,听到这句话,动作停住了。
“什么梦?”她问,语气保持着一贯的平稳,但她坐回床边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
塞拉菲娜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回忆那个梦——那些画面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像沉在湖底的碎片突然被搅动,一片一片地翻涌到水面。她看不清完整的图景,只有一些碎片:白色的墙壁、刺眼的光、低沉的念咒声,还有——
还有疼。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横冲直撞,想要钻出来。
“我不太记得清楚。”塞拉菲娜说,这是实话。那些画面像隔了一层雾,模模糊糊的,她越是努力去看,就越是散开。“只有一些……碎片。”
麦格没有说话。她坐在床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塞拉菲娜注意到她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什么样的碎片?”麦格问。
塞拉菲娜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深棕色的液体。可可在杯壁上留下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树的年轮。
“有一个房间。”她说,声音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更慢,更远,像是在念一段很久以前读过的文字,“很白。没有窗户。我不知道叫什么。”
她停了一下。
“还有一个人。”
杯子里的可可微微晃了一下。塞拉菲娜没有注意到。
“他很高。穿着黑色的袍子。他的眼睛——”
她皱起眉头,努力去抓那个画面。
“他的眼睛……我忘记了。”
房间里忽然安静了。
塞拉菲娜没有注意到这些。她在努力回忆更多的细节——那个人的脸、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念咒语时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但那些画面像水中的倒影,一碰就碎。
“他在念什么。”塞拉菲娜说,“一直在念。同一个咒语,很多很多遍。然后——”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杯子。
“——疼。”
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麦格看到她的手指在颤抖。
她停下来。
“然后我醒了。”
她抬起头,看着麦格。
麦格的脸离她很近。那双眼睛——塞拉菲娜一直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可靠的东西,像城堡的石头一样永远不会变——此刻正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是心疼。
这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