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房间——307——也安静下来了。
塞拉菲娜刚才没有注意到,但现在麦格走了,病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的耳朵就开始工作了。
她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听到了墙上的钟在走,听到了楼下不知道哪一层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然后她注意到,隔壁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有很多声音——脚步声,说话声,门开开关关的声音,有人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有人站在门口低声交谈。
现在那些声音都没有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像一条被抽干了水的河床。
塞拉菲娜从床上下来。她走出房间,走廊里的灯光比白天暗了一些,大概是过了探视时间,医院把灯调暗了。
307的门在走廊尽头,离她的306只有几步的距离。门口没有人了。那些穿深色袍子的、头发浅色的、在灯光下像几盏被点亮的灯一样的人,都不在了。
只有一扇关着的门,和门头上那盏亮着的、不会灭的灯。
塞拉菲娜悄悄又往前走了几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去。也许是好奇心。
马尔福夫人的房间门没有关好,留了一条缝。不是刻意的,大概是最后出来的人太匆忙了,没有把门带上。
门缝很窄,窄到只能透出来一线灯光,暖黄色的。
塞拉菲娜站在门缝前面。她没有往里看——至少她没有“故意”往里看。
她的眼睛朝着门的方向,门缝就在那里,房间里的景象就自己来到她眼中了,像水往低处流,像光往暗处走。
里面床上躺着一个虚弱的女人。
她的脸很白,白到和枕头几乎分不清边界,铂金色的头发散在枕面上,像一片被摊开的、褪了色的月光。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是浅色的,淡到几乎看不见。她的嘴唇没有颜色,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很细,很白,指甲是淡淡的粉色。她的胸口在微微起伏——很慢,很浅,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来的梦。
塞拉菲娜看到了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卢修斯的父亲。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指攥得很紧。
他没有看门口,他在看床上那个女人——他的妻子。
她还没来得及看完——门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的,不是自己慢慢滑开的,而是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的。
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很多,她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一片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灰色的,很浅的灰色。
“你在看什么?”他开口了,语气冰冷。
塞拉菲娜站在门口,背靠着走廊的墙壁,身上穿着圣芒戈浅蓝色的病号服。
她应该道歉。她知道她应该道歉。她不应该站在别人的病房门口,不应该从门缝里偷看,不应该在被发现的时候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她说不出话。不是因为她害怕——她当然害怕,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站在她面前的样子,比翻到巷那个胖男巫更让她害怕。
胖男巫让她害怕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让她害怕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就已经让她的脚钉在了地上。
但她最先注意到的不是他的脸,不是他的眼睛,不是冷冰冰的声音。
她最先注意到的是——门打开的那一刻,从房间里涌出来的那股味道。
不是药水的味道,不是消毒剂的味道,不是血或者汗或者任何身体的味道。
是一种她从来没有闻过的、但她的身体认识的味道。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味道。不是甜的,不是苦的,不是酸的,不是辣的。
更像是一种温度——一种很低的、很重的、像冬天最冷的那天你把窗户打开、冷空气涌进来的那种感觉。
但不是在皮肤上。是在更深的、更里面的、她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地方。
她的灵魂,如果她有的话。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是站在307的门口,穿着浅蓝色的病号服,手上有不会愈合的伤口,面前站着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身后是空荡荡的走廊,头顶是一盏不会灭的灯。
她闻到了那股味道,从房间里涌出来,从她面前的那个高大男人的肩膀后面涌出来,从床上那个铂金色头发的、像一片褪了色的月光的女人身上涌出来。
那股味道在告诉她:这里有一个人,她的灵魂受了伤。不是身体。是灵魂。
“对不起。”她终于开口了。
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小,小到她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说出来。
阿布拉克萨斯看着她,没有想要追究的意思。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不是认出了她,只是在确认她是谁:一个孩子,一个病人,一个不应该站在这里的、与他和他的妻子无关的、十二岁的女孩。
他没有再说什么。他退后一步,关上了门。门锁扣进门槛的声音很轻——“咔嗒”——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