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菲纳站在八楼有求必应屋的走廊里,面对着那面空白的石墙。
她上次来这里还是几个月前,为了找一个没人会打扰的地方练习一个差点烧掉她眉毛的咒语。走廊里安静极了,只有远处某个盔甲偶尔发出的金属摩擦声,还有她自己刻意放慢的呼吸。
她来回徘徊了一会儿——从挂毯那头走到这头,再走回去,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墙面粗糙的石砖。太显眼了。
她想。如果有人经过,看到一个学生在八楼走廊里来来回回地走,不是迷路就是脑子有问题。卢平说这个时间西里斯会来,她已经在脑海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不下十遍,但每一次重复都只是让她的脚步变得更加犹豫。
也许他路上耽误了。也许詹姆又拽着他争论什么无聊的话题。也许他忘了。也许他根本没打算来——
就在墙上的门开始现形的时候——那些石砖像被无形的手拨动一样逐块翻转,从墙体深处浮出一扇光滑的橡木门——她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
“应该不算太晚。”他说。
塞拉菲纳转过头。西里斯站在她旁边,黑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大概是从城堡外面直接跑上来的,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呼吸比平时稍微急促一点,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谢谢你,总之,”塞拉菲纳说,然后顿了顿,发现这句话太正式了,于是又加了一句,“我真没想到你愿意……”
她没说完,因为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说完。愿意帮忙?愿意浪费时间?愿意在她连一个完整的请求都没能当面说出口的情况下,接受莱姆斯替她转达的邀请,在这个谁也不欠谁的时间点,出现在这个谁也不欠谁的地方?这话说出来就太奇怪了。
西里斯歪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上一定是出现了某种他还没见过的表情——尴尬,或者紧张,或者两者都有——因为他的嘴角先动了动,然后他笑了。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塞拉?”他说,语气像是在责备一个忘记了显而易见的事实的人,“你以为我会拒绝?得了吧——要是连这点忙都不帮,我以后还怎么好意思在公共休息室里喊你‘塞拉’?”他停顿了一下,笑意稍微收敛了一点,“我们不是朋友吗?你不用谢我。”
西里斯已经推开橡木门走了进去,她也跟着踏进有求必应屋。
里面一如既往地空旷。今天这间屋子为他们准备的是一个小小的圆形房间,铺着厚实的暗红色地毯,靠墙摆着几个堆满靠垫的软椅,中间是一张矮桌,桌上有一盏散发着暖黄色光芒的魔法灯。正对他们的那面墙上有一扇窄窄的拱形窗,窗外是今晚的月亮。
“我知道我接下来干的事很匪夷所思,”塞拉菲纳站在矮桌前,背对着他,手指搭在椅背上,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准备,“但是……我不得不这样。”
她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一阵熟悉的收缩感从骨骼深处涌起,她的身形迅速缩小,一只灰褐色的小鸟出现了,抖了抖翅膀,然后跳到矮桌上。她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用喙从桌上啄起一张提前准备好的纸条,高高举起。
纸条上写着:“我必须得用阿尼玛格斯的形态去看书,我知道这很怪。”
西里斯低头看着那只举着纸条的小灰鸟,愣了一秒。然后他像是被什么可爱的东西击中,眼神变得很柔和。
“真是好久没看见你这个小不点儿了,”他在软椅上坐下,歪着头打量她,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凑近了看那只灰扑扑的小鸟,“上次见你这样还是去年——你蹲在图书馆窗台上假装自己是只麻雀,害得平斯夫人推了三次眼镜都没想明白一只鸟是怎么飞进禁书区走廊的。”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拍了拍小鸟毛茸茸的头顶,力道轻得像是在碰一朵蒲公英,“行了,小不点,我们开始吧。”
小鸟啾地叫了一声,跳回桌上的书本旁边,用爪子按住书页,低头认真地看起书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屋子里响起翻书的声音,羽毛笔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还有西里斯的喃喃自语——“这条说得不对,清空情绪不是让你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头人”——然后小鸟会用喙叼起羽毛笔,在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反驳或提问。
他们学得很快。
连塞拉菲纳自己都觉得意外。西里斯比她想象中的聪明,他把那本书摊在膝盖上,一边翻一边用他自己的方式重新讲述那些佶屈聱牙的概念。
他说“清空思维”不是真的把脑子清空——是“把你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藏起来,同时让你想被人看到的东西摆在前头”。他说“构筑屏障”的第一步不是往上堆砖,而是先找到一个能让你觉得安全的画面——一面墙、一扇门、一堵火墙,随你便,但得是你自己打心眼里觉得坚固的东西。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快,手在空气里比划着一些大概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图形,偶尔还会从软椅上站起来走两圈,像是在用自己的身体演示一个无形咒语的运作方法。
塞拉菲纳蹲在矮桌上,用爪子按着书页,歪着脑袋听他讲。有时候遇到不懂的,她就用爪子敲一敲那一行字。
西里斯居然都懂了。她的每一种表达方式他都能读懂,仿佛他们之间不知什么时候建立了一套只属于两个人的暗号系统。
“你真该看看你自己,”在塞拉菲纳第三次用喙在纸条上写下一长串追问后,西里斯靠在椅背上,把那张纸条举到灯光下端详了一番,然后挑起一边眉毛,“没想到你的阿尼玛格斯和你一模一样,问得真是犀利。”他低头看向她,“不过问到点子上了。这个——意识分层的稳定性,书上写得太含糊了。我怀疑作者自己也没完全搞懂。”
他随手翻开另一本书,对比了一下两本书的说法,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关于这个问题,两本书的观点互相矛盾。一本说意识分层必须从外到内逐层加固,另一本说最有效的屏障是先从核心开始构建,再向外辐射。
他把两本书摊开并排放在桌上,让小鸟跳到中间,用翅膀指着矛盾处,自己则摸着下巴说:“你觉得呢?你觉得哪个更靠谱?”
塞拉菲纳低头看了看两本书,然后用爪子在其中一本上敲了敲。西里斯低头看了一眼她选的那本,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那是主张“从核心开始”的那本,很激进,但也更不容易被攻破。
“……很符合你的风格。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你选这个就得做好心理准备——这条路更难走。核心屏障的构建需要你面对一些你不太想面对的东西,不然根基不稳。不过我觉得你没问题。”
小鸟抬起头。
他们就这样一页一页地看下去。有时候西里斯会忽然想到什么,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讲一段他自己摸索出来的练习方法——闭眼、找锚点、把情绪一个个归置到不同的“抽屉”里。
回到矮桌旁后,两人又翻了大半本书。塞拉菲纳开始在纸条上尝试画示意图——画了一个圆圈代表意识核心,外面画了好几层波浪线代表防御层,最外面画了一扇门,门前画了一只小鸟。西里斯看了半天,表情介于“这个画风真的很抽象”和“但我想我看懂了你真的很努力”之间。
“你画的这是个鸟?”他指着门前那个歪歪扭扭的小生物问道。小鸟在他手指旁边啄了一下,像是在说“不然呢”。
西里斯揉了揉被她啄过的手指,哼笑了一声:“行,这扇门后站着的小鸟是守卫。非常有威慑力——换成我,我绝对不敢入侵一个被愤怒的小鸟看守的大脑。”
小鸟又啄了他一下。这次力道稍微重了那么一点点,他没缩手,只是笑得更明显了。
当他们终于把最后一章的最后一页翻完时,塞拉菲纳跳下矮桌,变回人形,站在软椅旁。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鸟的身体虽然灵活,但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看书对颈椎实在不怎么友好。
灯已经比刚进来时暗了一些,窗外的月亮也移到了另一侧,说明他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几个小时。
“我们没有看得很仔细,”她说,声音略微沙哑——这是今晚第一次用人类的声带说话,“但至少对整个魔法的框架有了一个粗浅的了解。”
———
后面的几周,有求必应屋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基地。几乎每天傍晚——有时是下午没课的时候,有时是晚餐后趁休息室里其他人闹成一团的时候——塞拉菲纳会先到八楼走廊,在那幅傻巨怪挂毯对面来回走三趟,然后推开那扇只为他们现形的门。
西里斯通常会晚到几分钟,理由千奇百怪:被詹姆拽去试他新发明的恶作剧咒语、被麦格教授抓到上课传纸条罚留堂、或者在楼梯上被一个迷路的一年级生拽住问了十分钟“请问魔咒课教室怎么走”。
但他每次都会来。
他们翻完了从禁书区借出来的一些相关书籍——《大脑封闭术基础》《精神防御进阶》《论意识的分层与屏障构建》《情绪锚点的选择与应用》——甚至还有一本连书名都没有的旧手稿,里面夹着不知哪位前辈留下的批注,字迹潦草到西里斯不得不举着魔法灯凑在纸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他把那些互相矛盾的理论逐一对比,筛选出他认为最重要的部分,然后用自己的语言重新整理了一遍。到了最后,桌上那摞参考书的高度已经和旁边的软椅扶手齐平,而塞拉菲纳用来做笔记的羊皮纸堆成了一座小山,每一张上都布满了鸟类爪子特有的歪扭字迹。
“差不多了。”某天晚上,西里斯合上最后一本书,把它放到已经摇摇欲坠的书堆顶端。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脑后,“理论的东西就到这里。再往下看也不会有更多收获——剩下或许只能在实践里学。”
塞拉菲纳蹲在矮桌上,歪头看着他。她明白他的意思。大脑封闭术归根结底不是一门可以从书本上学会的魔法,就像游泳——你可以把《游泳技巧大全》倒背如流,但在真正跳进水里之前,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能不能浮起来。
她跳下桌面,变回人形,在他对面的软椅上坐下。
“那我们开始吧。”她说。
西里斯从椅背上放下双手,坐直了身子。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然后他抽出魔杖,握在右手里,杖尖朝下,没有立刻指向她。
“我先说清楚,”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速也放慢了,像是在宣读一份需要双方都确认的规则书,“摄神取念不是一个温和的咒语。尤其对没有屏障的人来说。我会尽量控制力度,但你可能会看到一些你不想回忆的东西——通常是最容易被调取的表层记忆,比如今天早上吃了什么、昨天和谁说了什么话、最近在担心什么事。如果你觉得不舒服,随时喊停。”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魔杖的握柄,认真地看着她,“你确定要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