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这里。”千宸忽然开口,打断了听雪的啜泣和混乱的辩解。
听雪愣住,泪眼朦胧地抬头看他。
“现在,立刻,回你的桃林司。”千宸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忘记今晚来过这里,忘记你看到的一切。”
听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杀她?不抓她去天刑司?
“可是,封印……”她下意识地看向那破碎的棺椁。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千宸转身,不再看她,面向那残破的封印核心,只留给她一个挺拔却孤寂的银色背影,“走。”
最后一个字,带着一丝不容违逆的威压。
听雪浑身一颤,再不敢多言。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踉跄着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去。
碎石硌脚,寒气侵衣,她却感觉不到,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逃离那尊苏醒的战神。
跑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千宸依旧背对着她站立在破碎的棺椁前,银发在夹杂着冰晶的微风中轻轻拂动。
他抬起一只手,指尖有淡金色的、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符文缓缓流淌而出,悄无声息地融入周围的空气、地面、乃至飘散的冰晶之中。
听雪隐约感觉到,自己留下的气息、脚印、甚至那微弱的影力残留,都在被某种力量轻柔地覆盖、抹去、修正。
他……在帮她掩盖痕迹?
这个认知让听雪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但恐惧依旧占据上风。她扭回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桃林司的方向狂奔。
直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盆地边缘的乱石之后,千宸手中的符文光芒才渐渐熄灭。
他缓缓放下手,眉宇间掠过一丝疲惫。五万年的沉眠,伤势并未痊愈,强行苏醒又动用力量处理痕迹,消耗不小。更重要的是……
他摊开自己的手掌,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瞬间触碰的感觉——属于那个小仙的微凉皮肤,以及其下那缕冰冷蛰伏的影力。
“影力……桃林小仙……”他低声自语,墨金色的眼眸望向听雪逃离的方向,深邃难明。
听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桃林司的。
当她终于跌跌撞撞冲进自己居住的那个偏僻小院,反手死死闩上简陋的木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时,整个人已经脱力,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和无法控制的颤抖。
小院里很安静。她离开时悄悄掩上的房门依旧关着,窗棂透出熟悉的、用微弱仙力维持的暖黄光芒——那是她用收集的萤草汁液点缀的,仿照人间灯火,让她这个天生仙体却莫名眷恋凡俗温暖的小仙觉得安心。
院角那株她亲手照料、刚刚结出几个青涩小桃的桃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叶片,发出沙沙的轻响。
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
仿佛那场深入禁地、唤醒战神、直面死亡恐惧的惊心之旅,只是一场荒诞离奇的噩梦。
但掌心残留的、即便回到熟悉环境也未能完全散去的细微阴冷感,以及经脉深处那缕虽然蛰伏却依旧存在的暗影,都在清晰地提醒她——那不是梦。
她真的闯进了沉渊禁地。
她真的唤醒了战神千宸。
她身上,真的有着连战神都为之皱眉、被称为“影”的可怕气息。
“我到底是什么……”听雪把脸埋进膝盖,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却依旧无法驱散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裙裾。
院外,桃林深处,似乎有极其轻微的破风声掠过,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整齐划一。那是天界巡逻天兵小队低空飞行的声音,比往常更频繁,方向……似乎正是西边沉渊一带。
听雪的身体僵住了,连哭泣都停滞。
他们发现了?这么快?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直到那破风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桃林另一端,她才虚脱般松了口气,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不能待在这里。
这个念头突然无比清晰。虽然千宸抹去了痕迹,但天界既然已经察觉异常开始巡查,难保不会扩大范围,难保不会有更精细的探查手段。
桃林司虽然偏僻,但仍在天界管辖之内。留在这里,就像坐在一个不知道何时会爆开的火炉上。
可她又能去哪里?天界虽大,她一个无依无靠、法力低微、还身怀禁忌秘密的小仙,何处是容身之所?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上来。
与此同时,天界东方,一座通体由赤红晶石构筑、终日燃烧着不灭明焰的巍峨宫殿深处。
炎阳殿。
殿内空旷,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镶嵌的无数火精石,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炽亮堂皇,不见丝毫阴影。
空气灼热,弥漫着精纯的火属性灵气,寻常仙神待久了都会觉得燥热难当。
殿宇尽头,九级赤晶台阶之上,设有一张宽大的、仿佛由凝固岩浆雕琢而成的宝座。
宝座上,端坐着一位身着赤金战袍、面容威严冷峻的中年男子。
他双目闭合,眉心一道火焰纹痕微微发光,周身气息沉凝厚重,仿佛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正是天界主战派领袖,以铁腕和对“影界相关一切”极端厌恶著称的——赤炎仙尊。
他面前悬浮着一面古朴的铜镜。镜面并非映照殿内景象,而是呈现出不断流转的、浩瀚繁复的星图与能量脉络,那是监控天界各重要区域及异常波动的“观天镜”子镜之一。
忽然,镜面某处,代表西方沉渊区域的星图边缘,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荡开。
赤炎仙尊骤然睁眼!
双眸之中,仿佛有两团赤金烈焰燃烧。他目光如电,死死锁定那丝涟漪。
观天镜的镜面迅速放大、聚焦,追溯那涟漪的源头。画面模糊闪烁,受到沉渊本身隔绝之力和某种更高明干扰手段的影响,只能捕捉到一些破碎的片段:崩裂的冰晶、焦黑的土地、一闪而逝的淡金色符文余韵……以及,一抹虽然稀薄到近乎消散、却让赤炎仙尊瞬间瞳孔收缩、周身火焰气息不受控制地升腾起来的——漆黑波动!
“影力!”赤炎仙尊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刻骨的憎恶。
镜面继续回溯,画面更加模糊扭曲。最终,定格在了一个极其朦胧的、正在逃离的背影上。
小巧,穿着普通的仙侍衣裙,仓皇失措,看不清面容,只能从体态隐约判断是个女仙。
画面闪烁了几下,彻底消散。观天镜子镜能捕捉到的信息到此为止,残留的痕迹被处理得太干净。
但,足够了。
赤炎仙尊缓缓从宝座上站起身。赤金战袍无风自动,周身炽热的气息让殿内的空气都开始扭曲。
他盯着那已经恢复正常的镜面,仿佛能透过它,看到那个模糊的背影,看到那缕令他深恶痛绝的影力残留。
五万年前那场惨烈大战的景象,影界堕仙侵蚀三界的恐怖,无数同袍在影力下化为飞灰的惨状……瞬间掠过脑海。他的拳头缓缓握紧,指节发出轻微的爆响。
任何与“影”相关的东西,都必须彻底清除!这是铁律,是底线,是他毕生坚守的信条。
“来人。”赤炎仙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炎阳殿内外。
殿门无声滑开,两名身着赤红铠甲、气息精悍的亲卫天将躬身入内。
“传令下去。”赤炎仙尊的目光依旧落在观天镜上,语气冰冷,不容置疑,“彻查今夜沉渊禁地周边所有异常。重点排查各司部,尤其是位置靠近西方、法力低微的女仙。找到她。”
“是!”两名天将凛然应命,转身快步离去,铠甲摩擦声在空旷大殿中回响。
赤炎仙尊独自立于殿中,望着西方沉渊的方向,眼底烈焰熊熊。
“无论你是谁……身怀影力,潜入天界,触及沉渊封印……都罪该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