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的心脏在碧云那句低语落下的瞬间,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缩,映出碧云那张近在咫尺、带着探究与紧张的脸。
风似乎停了,连桃叶的沙沙声都消失了,耳边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和碧云那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话语在回荡。
西边……有人看到了……完了吗?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惊恐地看着碧云,大脑一片空白,先前因天刑司排查而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几乎要崩断。
碧云看着她这副模样,眼神更加复杂了。
她似乎也紧张,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不是想害你。但今天天刑司来,阵仗那么大,那罗盘……大家都看到了。现在司里人心惶惶,都在互相猜疑。我……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听雪混乱的思绪中勉强抓住这个词。是担心她,还是担心被她牵连?
她强迫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她濒临崩溃的理智稍稍回笼。
不能承认,绝对不能。她不知道碧云看到了多少,是远远瞥见了她的背影,还是确凿地知道她去了沉渊方向?碧云此刻的态度更像是试探,而非掌握了确凿证据后的告发。
“我……”
听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只是惊魂未定后的茫然和委屈,“碧云姐,你说什么?西边?我昨日……昨日一直在自己院里照看那几株新移栽的桃苗,傍晚觉得闷,就在附近走了走,可能……可能走得远了些,但绝没有去什么不该去的地方啊。天刑司来,我吓得魂都快没了,那罗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圈也适时地红了,一半是伪装,一半是真实的后怕。
她垂下眼,不敢看碧云的眼睛,只盯着地上斑驳的光影,手指紧紧抠着粗糙的树皮,指节泛白。
碧云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苍白的脸和颤抖的手指上停留了片刻。
桃林里的风又起了,吹动两人的裙摆和发丝,带来一阵浓郁却有些发苦的桃花香。远处隐约传来其他仙侍低低的说话声,更衬得此处的寂静压抑。
“是吗?”碧云最终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但眼神里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可能……是我看错了吧。或者,是别人看错了,传到我这里。只是听雪,现在风声紧,你……你自己千万小心。别再乱走了,尤其是西边。”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最后看了听雪一眼:“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吧,一个人待在这里,怪瘆人的。”
说完,她转身,脚步有些匆忙地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桃林深处。
听雪维持着蜷缩的姿势,直到碧云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才猛地松懈下来,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地靠在树干上,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更深沉的恐惧。
碧云信了吗?或许信了一半。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在如今人人自危的环境里,这一点怀疑,就像埋在干柴堆里的一点火星,随时可能被点燃,酿成滔天大祸。
她不能再待在桃林司了,这里已经不再安全。可是,天地茫茫,她一个法力低微、身怀禁忌的小仙,又能逃到哪里去?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淹没了她的口鼻,让她几乎窒息。
就在这无边黑暗的绝望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时——
一道清冷、低沉、带着某种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她脑海深处响起,清晰得仿佛说话之人就站在她身侧。
“速来沉渊外围,桃林西三里处,勿让第三人知晓。”
声音简洁,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听雪脑海中的混沌。
是千宸!是那个在沉渊冰棺中苏醒、昨夜又在她额间留下印记的上古战神!
听雪猛地坐直身体,心脏狂跳起来,这一次,却不仅仅是恐惧。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她濒临崩溃的神经奇迹般地稳定了一些。他找她?在沉渊外围?那个刚刚被天刑司严密排查过的区域?
去,还是不去?
几乎没有犹豫,听雪挣扎着站起身。她别无选择。千宸是目前唯一一个明确知晓她部分秘密、并且似乎对她没有立刻下杀手意图的强大存在。
那道印记救了她一命,现在,这突如其来的传音,或许是她唯一的生机。
她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迅速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裙和发髻,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脸上的惊恐之色褪去一些,然后迈开脚步,朝着桃林西侧走去。
这一次,她走得格外小心,专挑林木最茂密、路径最隐蔽的地方。
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桃叶切割得支离破碎,洒在林间小径上,光影斑驳陆离。脚下是松软潮湿的泥土和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几乎无声。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腐烂的微酸气息和泥土的腥气,越往西走,桃树越是高大古老,枝丫虬结,仿佛已经生长了千万年,投下浓重的阴影。
三里路并不算远,但对此刻神经紧绷的听雪而言,却漫长得如同跋涉了千山万水。每一丝风吹草动都让她心惊肉跳,每一次听到远处隐约的声响——无论是鸟鸣还是其他仙侍的动静——她都立刻屏住呼吸,躲藏在树后或巨石旁,直到确认安全才继续前进。
她能感觉到,越是靠近西边,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力似乎越重。并非来自天兵巡逻——天刑司的大规模排查刚刚结束,这片区域的警戒似乎暂时放松了些——而是来自更深处,来自沉渊方向。
那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荒古气息的威压,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冰冷寒意,仿佛来自世界最深的阴影里。
终于,她按照传音中指示的方向,来到了一片桃林的边缘。
这里的地势开始陡然变化,茂密的桃林到此戛然而止,前方是一片陡峭的断崖。
断崖边缘怪石嶙峋,几株顽强的老松从石缝中斜斜伸出,枝干苍劲。
崖下是深不见底的云雾,翻滚涌动,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白色,隐隐有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风声传来。
这里已经是桃林司辖区的边界,再往外,便是更加荒芜危险的区域,沉渊的入口,就在这片断崖云雾的深处某个方位。
断崖边,一块突出的、相对平坦的巨石上,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听雪的方向,面向着崖下翻涌的云雾。没有穿着昨日那身威严冰冷的玄金战甲,而是一身简单的玄色常服,布料看似普通,却在晦暗的天光下流淌着若有若无的暗纹,宽大的衣袖被崖风吹得微微拂动。
墨色的长发仅用一根同色的发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仅仅是站在那里,背影挺拔如松,便自然流露出一股渊渟岳峙、难以言喻的孤高与压迫感,仿佛与脚下这片荒芜的断崖、与远处沉渊的气息隐隐融为一体,却又泾渭分明。
是千宸。
听雪停下脚步,站在离他数丈远的桃林边缘,不敢再靠近。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手心再次沁出冷汗。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称呼他“战神”?“尊上”?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