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宸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即便光线昏暗,他也步履平稳,带着听雪穿过一道又一道高大的宫门,绕过空旷的前殿广场,径直向着宫殿深处走去。
沿途,听雪看到一些偏殿的门窗紧闭,回廊的栏杆上落着薄灰,曾经可能种植奇花异草的园圃里,如今只剩下一些耐寒的、形态奇特的灰黑色石雕状植物,在黯淡光线下静静矗立。
最终,他们来到一座最为宏伟的正殿之前。殿门高达十丈,以某种暗沉色的金属铸造,上面雕刻着日月星辰、山川河岳以及一些听雪看不懂的、仿佛记载着古老战事的浮雕,气势磅礴。殿门紧闭,上面同样流转着微弱的结界光华。
千宸在殿门前停下,转身面对听雪。殿前悬挂的几盏长明灯投下昏黄的光,照亮他棱角分明的脸。
他的眼神深邃,带着一种听雪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这里是我的主殿,防御最强。”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回响,“我会启动核心阵法,暂时将你安置其中。阵法启动后,除非从内部打开,或者外力强攻至阵法核心,否则外界难以探查和闯入。”
听雪仰头看着他,心脏因为之前的逃亡还在急促跳动,但身处这看似安全的宫殿内,恐惧稍退,更多的茫然和无助涌了上来。“这里……真的安全吗?赤炎仙尊他们……”
“不安全。”千宸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委婉,“战神宫结界虽强,但我沉睡五万年,宫内仙侍早已遣散,旧部星散,势力凋零。这结界全靠昔日底蕴和我的神力残留维系,久未加固,瞒过普通搜查尚可,但绝瞒不过赤炎那种级别的人物刻意探查。他很快会找来这里。”
他的直言不讳让听雪的心再次沉了下去。“那……那你为什么还要带我来这里?我……我会连累你……”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千宸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苍白惊惶的脸上。“桃林已无你容身之处,天界虽大,但赤炎既已下令,天刑司的耳目遍布各处。寻常仙家洞府,无人敢收留你,也挡不住天刑司。唯有我这里,他若要强行闯入拿人,还需掂量几分。”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连累……从我决定插手的那一刻起,便已注定。你无需多想。”
说完,他不再看听雪,转身面对巨大的殿门。他伸出右手,掌心缓缓按在冰冷的金属门扉中心。
那里,一个复杂的、由无数细密银色纹路构成的徽记微微亮起。
千宸阖上双眼,周身开始弥漫出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凝实的银色神光。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厚重与威严,仿佛沉睡的古老力量正在缓缓苏醒。
听雪屏息看着。她看到千宸的额角渗出更多细密的汗珠,脸色在神光映照下显得愈发苍白,甚至嘴唇都失去了一丝血色。
他按在门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空气中,一种低沉嗡鸣声开始响起,起初细微,逐渐变得清晰,仿佛整座宫殿的地基都在与之共鸣。
殿门上那复杂的银色徽记越来越亮,纹路如同活过来一般,向着四周门框蔓延,点亮了更多隐藏在浮雕中的阵法线条。
“开。”千宸低喝一声,声音带着某种奇异的震荡之力。
“轰……”
低沉厚重的摩擦声响起,巨大的金属殿门,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中,涌出一股更加浓郁、更加精纯的古老神力气息,同时还夹杂着一股尘封已久的、类似檀香与冷铁混合的奇异味道。
门开了约莫一人宽,便停了下来。门内一片深邃的黑暗,只有最深处,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稳定的银色光晕,如同黑夜中的孤星。
千宸收回手,周身神光迅速收敛,他微微喘息了一下,才转身对听雪道:“进去吧。殿内有基本的聚灵和防护阵法,可保你暂时无恙。没有我的允许,不要出来,也不要试图触碰殿内任何你不了解的东西。”
听雪看着门内那片未知的黑暗,又看看千宸明显透出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有感激,有愧疚,有恐惧,也有一种深深的、无处着落的茫然。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迈步走向那扇敞开的门。
就在她的身影即将没入门内黑暗的刹那,千宸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低沉了许多:“记住,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听到什么,除非我亲自唤你,否则绝不要现身。”
听雪脚步一顿,回头。昏黄的灯光下,千宸的身影立在空旷巨大的殿门前,显得有几分孤峭。他的目光望着宫殿外的方向,侧脸线条绷紧,仿佛已经预见到了即将到来的风暴。
她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踏入了那片蕴含着古老神力气息的黑暗之中。
身后,沉重的殿门再次缓缓合拢,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线和声音隔绝。
听雪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殿内并非完全漆黑,远处那点银色光晕稳定地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勉强能让她看清这是一个极其广阔、极其高大的殿堂内部轮廓。四壁似乎也是某种深色金属铸就,上面隐约有巨大的壁画或浮雕,但看不真切。
空气冰冷,神力气息浓郁却沉寂,仿佛时间在这里都凝固了。
她抱紧膝盖,将脸埋进去,身体因为脱力和后怕而微微颤抖。这里暂时安全了,但千宸的话像警钟一样在她脑中回响——这里,亦非绝对安全。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听雪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刻钟,也许有一个时辰。
在这绝对的寂静和黑暗中,对未知的恐惧被无限放大。她竖起耳朵,试图捕捉殿外一丝一毫的动静,但除了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什么也听不到。
直到——
一种沉闷的、仿佛来自极远处的震动,隐隐传来,连她身下冰冷的地面都似乎随之轻颤了一下。
听雪猛地抬起头,心脏骤缩。
来了!
战神宫外,原本静谧的云海被骤然撕裂!
数十道、上百道颜色各异、强弱不同的仙光虹霞,如同流星雨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划破夜空,最终悬停在战神宫外围那层水波状结界之外。仙光敛去,显露出密密麻麻的身影。
为首之人,正是赤炎仙尊!他脚踏赤金火云,周身烈焰虚影环绕,炽热的气息将周围的云气都蒸腾得翻滚不休,仿佛一轮人形烈日,威势滔天。
他身后,是整整两队近百名天刑司精锐!这些天兵身着统一的亮银锁子甲,外罩赤纹战袍,手持制式长戟或法剑,面容肃杀,眼神锐利如鹰,结成一个杀气腾腾的战阵,仙力波动连成一片,隐隐与赤炎的气息呼应,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更外围,则是更多闻讯赶来的各路仙家。他们或驾云,或乘鹤,或立于法器之上,男女老少皆有,服饰各异,气息强弱不等。
有的面露好奇,有的交头接耳,有的眼神闪烁,有的则毫不掩饰对战神宫方向的好奇以及对“影力灾星”的忌惮与厌恶。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在云海中蔓延开来。
“果然是赤炎仙尊亲至!”
“听说那桃林地仙身怀影力,竟能引动赤炎仙尊下达格杀令!”
“战神宫……千宸战神真的苏醒了?还庇护那灾星?”
“这下有好戏看了,赤炎仙尊的脾气谁不知道?战神虽尊,但毕竟沉睡了五万年……”
“影力重现,乃三界大忌!战神此举,恐有不妥啊……”
赤炎仙尊对周围的议论置若罔闻,他炽热的目光如同两柄烧红的烙铁,死死盯住前方那沉寂的战神宫,以及宫外那层看似平静、实则坚韧的结界。他缓缓抬起右手。
身后天刑司战阵瞬间肃静,所有天兵手中兵器微微抬起,仙力蓄势待发。
围观的众仙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赤炎仙尊那只手上。
只见赤炎仙尊五指虚握,并未直接攻击结界,而是将掌心对准战神宫方向,沉声开口。
他的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却蕴含着磅礴的神力和无上威严,如同黄钟大吕,清晰地穿透结界,回荡在战神宫内外每一个角落,也传入了下方云海所有围观仙众的耳中:“战神千宸,何在?”
“本尊赤炎,奉天刑司缉拿令,追捕身怀禁忌影力、危害三界之桃林司地仙听雪!”
“据查,此女已被你带入战神宫!”
“影力乃三界公敌,祸乱之源!速将此女交出,由天刑司依律处置!”
“莫要自误,更莫要因一己之私,置三界安危于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