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日起,加强宫内所有结界,尤其是主殿与西侧客院。警戒等级提至最高,任何未经允许试图窥探或接近宫墙者,记录在案,必要时可示警驱逐。”
千宸吩咐道,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另外,这位是听雪仙子,暂时客居宫中。她的日常起居与安全,由你负责安排照看。所需用度,从宫内库房支取。”
子瑜的目光甚至没有往听雪的方向偏移一丝一毫,仿佛她只是一件需要被妥善安置的物品。他垂首应道:“遵命。”
“带她去西客院安顿,找些干净合身的衣物。”千宸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她受了惊吓,需要静养。”
“是。”子瑜这才站起身,转向听雪的方向,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仙子,请随我来。”
听雪还沉浸在“子瑜突然出现”和“自己被正式安排住下”的冲击中,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千宸,又看了看子瑜。
千宸已经重新低下头,手指在书案上摊开的一卷古老玉简上轻轻划过,似乎陷入了沉思,没有再关注这边。
她咬了咬下唇,撑着发软的双腿,勉强站了起来,对着千宸的背影,再次深深行了一礼,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跟着子瑜,走出了主殿。
子瑜的脚步很稳,速度不快不慢,恰好能让腿脚发软的听雪跟上。
他沉默地引路,穿过几重回廊,来到宫殿西侧一处相对独立的院落。院落不大,但很清幽,院中有一棵枝叶繁茂的古老桂树,散发着宁静的香气。正房三间,窗明几净,陈设简单却雅致,一应用具齐全,甚至熏着淡淡的、有宁神效果的安息香。
“此处便是西客院。屋内寝具、衣物、梳洗之物已备齐。仙子若有其他需要,可摇动房内银铃。”
子瑜站在院门口,声音平板地交代,“院内设有小型防护阵,安全无虞。若无君上吩咐或急事,请仙子尽量不要离开此院范围。每日膳食,会有人按时送来。”
他交代完毕,微微颔首,便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廊下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听雪独自站在寂静的院落里,夜风吹过,桂叶沙沙作响,带来清甜的香气。她抬头望着天界永恒清冷的夜空,那里星辰稀疏,一轮明月高悬,洒下皎洁却冰凉的光辉。
真的……暂时安全了?
她走进正房,房间内温暖干燥,与外面夜风的微凉形成鲜明对比。
桌上果然放着几套崭新的衣裙,料子柔软,颜色是素净的月白、浅青,不再是桃林司那扎眼的粉色。梳妆台上甚至摆着简单的首饰和梳篦。
这一切都周到得让她无所适从。
她走到床边坐下,手指抚过光滑柔软的锦被,触感真实。可她的心,却像飘在云端,落不到实处。
宫外赤炎仙尊那杀气腾腾的怒吼,无数仙人或冷漠或好奇的注视,千宸独自面对千军万马却依旧挺直的背影,还有他说的那些话……一幕幕在她脑海中反复闪现。
感动吗?是的,几乎要将她淹没。愧疚吗?更深,重得让她喘不过气。恐惧吗?从未消散,只是被暂时关在了门外。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疲惫不堪的身心休息。但一闭上眼,就是水镜术中看到的景象,就是自己体内那股不受控制的、阴冷诡异的力量在隐隐躁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毫无睡意。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闷得发慌。
她起身,披上一件外衫,轻轻推开房门,走到了院子里。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将桂树的影子拉得细长。
夜凉如水,空气中浮动着桂香与泥土微腥的气息。万籁俱寂,只有远处不知名的夜虫,发出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鸣叫。
她沿着院中小径慢慢走着,想让冰冷的夜风吹散心头的烦闷。
不知不觉,她走出了西客院的小门。子瑜说过不要随意离开,但此刻夜深人静,她只是想在附近走走,应该……没关系吧?
战神宫占地极广,回廊曲折,庭院深深。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一个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开阔的庭院。
庭院中央没有种植繁茂的花木,只有一片平整的、泛着暗银色光泽的奇异沙地,沙地边缘,立着几尊形态古拙、饱经风霜的巨石。
这里的气息,与西客院的宁静雅致截然不同,透着一种苍凉、空旷、甚至隐隐的血腥肃杀之意,仿佛是曾经的演武场。
而就在那片银色沙地的边缘,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正背对着她,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仰头望着夜空中的明月。
是千宸。
听雪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想退回去,但已经晚了。
千宸似乎早就察觉到了她的到来,但他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那轮明月,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比月光更清冷:
“睡不着?”
听雪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低下头:“对、对不起,战神大人……我……我不是故意……”
“无妨。”千宸打断她的话,终于缓缓转过身。
月光洒在他身上,为他玄色的衣衫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边,也让他脸上那份疲惫更加清晰可见。他的眼神落在她身上,深邃难辨。
听雪局促地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沉默在蔓延。只有夜风拂过沙地,带起细微沙砾滚动的声响。
良久,千宸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听雪耳边:“你可知,唤醒我时,你身上除了影力,还有一股极其纯净的生机……”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她的身体,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那属于桃木本源,亦是封印影力的关键之一。”
听雪猛地睁大了眼睛,愕然抬头,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桃木本源?封印影力的关键?
什么意思?她体内的影力,和她作为花仙的本源生机……有什么关系?千宸这话……是在暗示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问,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千宸却已经移开了目光,重新望向那轮明月,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谈。他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玄色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留下满腹震惊、疑惑、以及一丝莫名悸动的听雪,独自在夜风中,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关乎她自身存在根本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