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深处,一处孤悬于万丈虚空之外的浮岛。
这里没有琼楼玉宇,没有仙禽瑞兽,只有嶙峋的黑色怪石和终年不散的灰色雾气。
雾气深处,隐约可见一座由整块暗红色晶石雕琢而成的简陋宫殿,殿门紧闭,门楣上刻着三个古朴凌厉的大字——赤炎殿。
殿内,赤炎仙尊负手立于一面巨大的水镜前。
水镜中映出的并非他自己的面容,而是天界各处正在发生的景象:仙市坊间交头接耳的仙侍,茶肆中义愤填膺的仙官,瑶池畔妙音仙子那看似温婉实则煽风点火的微笑……
所有关于“灾仙听雪”、“战神包庇”的流言蜚语,如同无数细小的溪流,正朝着他期望的方向汇聚。
赤炎仙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身着一袭赤金纹路的玄色长袍,身形高大,面容刚毅,浓眉斜飞入鬓,一双眼睛如同两簇永不熄灭的火焰,燃烧着固执与绝对的信念。
他的指尖,一缕赤红色的仙力如同活物般缠绕游走,散发着灼热而暴烈的气息。
“还不够。”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
水镜画面一转,显现出巍峨庄严的凌霄宝殿。殿外白玉广场上,数位气息浑厚、神色肃穆的仙尊正陆续抵达,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微微颔首,步伐坚定地朝着殿门走去。
这些仙尊的袍服上,大多绣着刀剑、雷霆、山岳等象征武力与镇压的纹饰——皆是天界主战派的中坚力量。
赤炎仙尊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丝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
“时机到了。”
***
凌霄宝殿。
穹顶高远,绘着周天星辰运转的轨迹,永恒地散发着柔和清辉。
七十二根盘龙玉柱撑起这象征三界至高权柄的殿堂,每一根玉柱上的金龙都栩栩如生,龙睛以罕见的星辰宝石镶嵌,仿佛时刻俯瞰着殿中的众生。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庄严肃穆到近乎压抑的气息,混合着万年沉香清冷悠远的味道,以及玉石地面被无数仙履踏过后留下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凉触感。
今日并非大朝会,但殿中已然分立着十数位仙尊。
除了赤炎仙尊及其联络的数位主战派,还有几位持中立或观望态度的古神后裔与实权仙官。
天帝端坐于九重玉阶之上的御座,冕旒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深邃难测的眼眸。
“陛下,”赤炎仙尊率先出列,他的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清晰回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战神千宸,罔顾天规,公然庇护身怀影力之灾仙听雪,抗拒天刑司执法,此事已在天界引起轩然大波,众仙惶惶,三界不安!影力关乎上古影王封印,乃三界存亡之根基,岂容丝毫隐患存留?千宸此举,非但包庇祸源,更是动摇封印根本,置三界安危于不顾!臣等恳请陛下,严惩千宸渎职包庇之罪,并立即下令,彻底处置灾星听雪,以正天规,以安人心!”
他话音落下,身旁数位主战派仙尊齐齐躬身:“臣等附议!”
声浪在大殿中回荡,撞在玉柱和穹顶上,带来隐隐的压迫感。
几位中立仙尊微微蹙眉,交换着眼神,却无人立刻出声反驳。天帝御座前的香炉,青烟笔直上升,在到达某个高度后悄然散开,仿佛也被这凝重的气氛所阻滞。
良久,天帝的声音才从玉阶之上传来,平稳,听不出喜怒:“赤炎仙尊所言,关乎重大。然,千宸乃上古战神,于封印影王有大功,沉眠五万年方醒。其行事或有深意,亦或……确有不当。天刑司当日行事,是否完全合乎规程,亦需详查。”
赤炎仙尊浓眉一拧,上前半步,赤金色的袍袖无风自动:“陛下!功是功,过是过!岂能因往日功绩,便纵容今日危及三界之大过?至于天刑司规程,当日臣在场,天刑司手持格杀令,程序完备!是千宸恃强阻拦,质疑天威!此风若长,天规何存?陛下威严何存?”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殿中每个仙神的心头,“那听雪,区区桃林小仙,身负影力便是原罪!留她一日,封印便多一分危险,三界便多一分动荡!如今流言四起,仙心浮动,皆因此女而起!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殿中一片寂静。只有赤炎仙尊话语的余音和那缕倔强笔直的青烟,证明时间并未凝固。
又过了片刻,天帝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权衡:“战神宫闭门不出,千宸亦未对此事有只言片语呈报。众卿所言,不无道理。然,事关战神,不可不慎。”
他目光扫过殿中众仙,“传朕旨意:命战神千宸,于三日之内,就庇护听雪、抗拒天刑司一事,向凌霄殿呈交详细陈情与合理解释。逾期不报,或解释不足以服众,再议惩处。至于听雪……暂羁于战神宫,严加看管,未有明旨,不得擅动。”
“陛下!”赤炎仙尊急道,“三日?那仙星……”
“赤炎仙尊,”天帝打断了他,冕旒微微晃动,露出其下那双骤然变得锐利的眼睛,“朕意已决。三日期限,亦是给战神,亦是给众卿,一个查明更多实情、冷静思量的时间。退朝。”
最后的“退朝”二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赤炎仙尊嘴唇紧抿,眼中火焰跳动了几下,终究还是与其他仙尊一同躬身:“臣等遵旨。”
走出凌霄殿,炽烈的天光洒落在白玉广场上,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几位主战派仙尊围拢到赤炎身边。
“仙尊,陛下这旨意……”一位面容冷峻、背负古剑的仙尊低声道。
赤炎仙尊望着远处云海中若隐若现的战神宫方向,冷哼一声:“限期解释?不过是缓兵之计,或是陛下仍顾念战神旧情,不愿立刻撕破脸皮。”
他袖中的手指缓缓收拢,“指望千宸自己交出听雪?痴心妄想。至于解释……他能解释出什么?影力就是影力,是毒瘤,是祸根!任何理由,在影力面前都苍白无力!”
“那我们……”
“我们当然不能坐等。”赤炎仙尊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陛下要‘实情’,要‘服众’?好,那我们就给陛下,给这满天神佛,看看这‘灾星’究竟能带来多大的‘实情’!”
他微微侧头,对身旁一位始终沉默、气息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袍心腹低语了几句。
那黑袍心腹无声颔首,身形如同水纹般荡漾了一下,便彻底消失在炽烈的天光与洁白的云气之中,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只有他原本站立处的地面,留下了一缕极淡的、带着硫磺气息的灼热。
***
接下来的两日,天界看似平静,暗流却愈发汹涌。
先是掌管部分天界灵脉分支的“织霞苑”传来急报,苑中三处用于温养云锦霞光的“凝霞池”,池水灵力突然无故紊乱,池中精心培育的七彩霞光纷纷黯淡、消散,损失不小。织霞仙子检查后,声称池水灵力被一种“阴冷晦暗”的异力侵蚀,与此前感知过的、从战神宫方向隐约泄露出的“不祥气息”颇为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