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李祓意识到，自己还是低估了她的力气。

“咚”的一声闷响，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墙上，他眼前发黑，慌忙伸手去推她，胳膊却被死死钳住。

“你……松手！”

他竭力保持清醒，运起体内三成内力，抬手便朝她颈侧劈去。

“你！你竟会武功！”

李雀慌忙矮身躲过，又寻准了机会，一口死死咬在他的手腕上。

那力道格外莽撞，不算多深却咬得又狠又急。李祓腕间一痛，当场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倒是可以忍，至少比砸墙那一下轻多了。

可就在这时，他的视野忽然模糊起来，抬手一摸脑袋，才发现额角出了血。

他难得露出几分愕然，怔了许久。

李雀也缓缓松了口，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双眼瞪得浑圆，满是无措。

“我、我……”她结巴了一会儿才找回声音，慌忙从袖中扯出锦帕，想要替他拭血，“你、你怎么细皮嫩肉的？我还是把太医喊来吧。”

李祓偏过头避开她的手，却顺势接过帕子，摁在额前伤口处，一言不发，转身推开了屋门。

“喂！不叫人正经处理，怎么能行？”

她心头一紧，紧随其后跨过门槛，见他在屋内翻箱倒柜似在寻什么物事……然后身形一晃，栽倒在地。

“李祓！”她彻底慌了神，赶紧冲过去扶人。

他意识已然昏沉，却咬牙攥住她的衣袖，哑声交代了句“不许惊动旁人”，便彻底昏死过去。

李雀探了探他的额头，指尖却被烫得一缩。

他竟烧得这般厉害？

“喂！你可别死啊！”她急得去拍他脸颊，却始终得不到回应。

于是她咬咬牙，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将人扛到床榻上，又火急火燎地翻墙出去寻药。

早知道，就不把那瓶药扔出去了！

-

第二天夜里，李雀来得比平时都迟了些。

李祓端坐在书案前，头上缠着厚厚一圈绷带，盯着一处虚无看了半天。

听见门口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才垂下怔然许久的眸子，去寻下一行文字。

“吱呀”一声门开了，他没有回头，余光瞥见她正蹑手蹑脚地走向自己。

他岿然不动，装作看书入了迷。

可下一刻，却被一团柔软包裹了起来。

低头去看，正是她要送给自己的那件黑狐裘，毛密如缎，通体纯黑无一杂色，寒凉被彻底隔绝在外，只留一身融融暖意。

她从身后环着自己，仔仔细细地替他系好了绳结，侧过头，对他欣然一笑。

“好看吗？”

她眉眼弯弯，一双眼睛生得秾丽，恰似雪地里一点梅萼，薄寒自眼底溢出，为她添了数分清隽洒脱，隐隐能窥出几分端倪，她将来定是个招惹人心的混世魔王。

李祓刚想说些什么，却瞧她抚上自己额头，长长舒了一口气：“你终于退热了，昨夜可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说胡话了？叽里呱啦的，每一个字我都听不懂，你讲的是娄厥语吗？”

李雀仿了几句音调，又开口问道：“这句话什么意思？你翻来覆去讲了好几遍呢。”

李祓倏地别开眼睛，目光投向眼前的书本。

他接连浏览了数行，耳尖却泛起了可疑的红霞，一路烧到了脖颈。

“又不说话。”

她嘟囔着走到书案前，低头去抢他在读的那册书，随便指了一行字，拔高嗓门：“破书有什么可看的？这几个字我也会啊，栅。”

又接连指下去：“隐，心。仁，瑞也。”

李祓转头看她，又看了看书册，忍了半晌，终是捏起她作乱的手指，重新移向方才读过的地方，一字一句纠正道：“恻隐之心。”

李雀诧异地瞥了他一眼，声音闷闷的：“恻隐之心。”

“仁之端也。”

“仁之端也。

她毛茸茸的脑袋，像摇头晃脑的雏雀，越凑越近了。

李祓指尖抵在她额前，将她推得远了些，收回手时，恰好瞧见自己手腕上的那一圈绷带。

歪歪扭扭，留着两个墨渍晕开的字：“放心”。

放心什么？

他对她的态度算不上亲近，她为何没来由地待自己好？

他思忖许久，几番想要松口问她，却还是收了回去。

“你这瓶药从哪里来的？我今日摊开闻了一下，里面有一味药材是西域娄厥进贡盛朝的，只有父皇才能拿到。此药名贵，我承不起你的好意。”

“你居然会说这么长的话啊？”

李雀轻哼一声，挽起衣袖露出了左臂，“当然是你父皇给的。”

那些大小不等、深浅不一的刀痕暴露在他眼前。

本该光洁的手臂，布满了陈旧的伤。就像御花园里那棵太祖皇帝种下的银杏树，常青无虞，无畏霜雪风雨，兀自遒劲生长，直至越过宫墙俯瞰皇城——这是它的命。

如今被一圈圈的祈福红布束得密不透风，生生缚住了它横生的枝丫，可它并非为满足楚王私欲而主动束腰的臣子，它的命是皇权馈赠的，如今扎根于深宫也是皇权馈赠的——这也是它的命。

而最新的那一道伤痕，分明像是今日所伤，难怪她今日来得迟吗？

她不是因为父亲意外薨逝，而被父皇接进宫中安养的郡主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