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是中原来的名字,那地方现在是胡人的地盘,名字也是胡人叫的。他们说很久以前,有一个中原的皇帝把哪里设为都城,在那座城里住过一阵。后来皇帝走了,城还在,胡人住了进去,一代一代,住到现在。”
冉轻颜攥紧了碗沿。“那座城,还在?”
“在。”瓦萨说,“不大,比郭城小多了。可比郭城热闹多了。胡人能歌善舞,天天像过节。我下个月要去一趟,收皮货。”她看了冉轻颜一眼,“你们要是有兴趣,可以跟我一起去。路不好走,可我愿意给你们当向导。”
冉轻颜看了苏伏一眼。苏伏端着碗,没说话,可他的眼睛看着她,很轻,很淡,像在说“你自己决定”。
“去。”冉轻颜转过头,看着瓦萨,“瓦萨姐姐,我们跟你去。”
瓦萨笑了,端起碗,和她碰了一下。“好。那说定了。明日后,出发。”
夜深了,瓦萨起身告辞。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辫子上的彩色绳子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像几道细细的彩虹。
冉轻颜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胡杨树。叶子又落了一地,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雪地上。苏伏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苏伏。”冉轻颜说,“你觉得瓦萨姐姐怎么样?。”
苏伏说道:“应该不是什么居心叵测之人,还乐意提点你的经商之道教你大漠的防身之术”。
“只有这?”
“不然呢?”苏伏反问。
“我倒是觉得,她是个极好的女郎,要是有她一半厉害就好了,或者有阿笙姑娘一半厉害,或者手艺有阿莲一半好也行……唉,不知道青浦怎么样了,书信辞去了商会职务,又托人变卖了所有铺子,酒楼全权给了付大娘,阿桂阿莲和狗子也只管酒楼的事了,他们会担心我的吧?”
冉轻颜突然沉默了。
风吹过来,胡杨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远处说话。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胡杨树的枝头,像一盏被风吹不灭的灯。
“苏伏。”
“嗯。”
“你觉得那座城里,有我们要找的东西吗?”
苏伏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可不去,就什么都没有。”
冉轻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的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像一道细细的闪电。她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那我们就去。”她说,“去释迦,去找那座城,去找那半座没人知道在哪里的国库。”
苏伏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月亮,像一棵沉默的树。冉轻颜知道,他会跟她去。不管她去哪里,他都会跟她去。不是因为她是他的底牌,是因为他是她的。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土。
“早点睡。”她说,“明天还要准备东西。”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伏。”
“嗯。”
“谢谢你。”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
“不用谢。”他说。
冉轻颜推门进去。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站在黑暗里,看着那道白线,看了很久。然后她关上门。
外面,风还在吹。胡杨树的叶子还在落。苏伏还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像一棵不会走的树。
次日,天还没亮,瓦萨就来敲门了。
她穿着一件厚实的皮袍,腰间挂满了东西——水囊、干粮袋、匕首、绳子,还有一把弯刀,刀鞘上镶着宝石,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她牵了三匹骆驼,一匹驮货,两匹骑人。骆驼卧在地上,安安静静地嚼着反刍的草料,嘴角挂着白沫。
冉轻颜从屋里出来,看见那三匹骆驼,愣了一下。“我们骑马不行吗?”
瓦萨笑了。“马进了大漠,跑不过风沙,跑不过骆驼。听我的,骑骆驼。舒服。”
苏伏已经走到了骆驼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骆驼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喷了他一脸热气。他面无表情地擦了擦脸。
冉轻颜忍不住笑了。这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像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条街都照亮了。瓦萨看着她,也笑了。“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后多笑笑。”
冉轻颜收了笑,可眼角的弧度还在。
三个人牵着骆驼往城外走。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贩夫在支摊子。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混着晨雾,朦朦胧胧的。冉轻颜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郭城的城门。城门开着,黑洞洞的,像一只张大的嘴。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不知道释迦城里有没有她要找的东西,不知道大漠的风沙会不会把她埋了。可她不怕。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她转过身,跟着瓦萨,走进了那片黄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