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鬼节。
天还没黑,释迦城的街道上已经点起了灯。不是灯笼,是油灯,一盏一盏摆在门口,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像一群不知道该往哪儿飞的萤火虫。
冉轻颜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些星星点点的光。
她今日终于有了自己的,合身的胡人的装束,暗红长袍,宽大的腰带,头发编成许多根细辫子,用彩色的绳子扎着——是瓦萨替她编的,手法熟练,一边编一边说“你的头发太细软了,编不紧,容易散”。她编了一遍,拆了,又编了一遍,还是不满意,最后用了一根细细的皮绳在发尾扎紧,拍了拍她的肩。“好了,凑合吧,反正天黑,没人看得清。”
冉轻颜伸手摸了摸那些辫子,粗粗的,硬硬的,垂在肩上,像一串串小鞭子。
苏伏推门进来。
玄色胡式窄袖长袍,领口、前襟饰青蓝赭金织锦纹样,腰间束铜扣黑革带还挂着一把弯刀。他又换了衣裳,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做杀手时不穿的衣服,如今挨个排队等着被穿,又或者,他以前来的时候就有这么多胡人装束了。他的头发也编了,编得比冉轻颜的整齐得多,墨发半披,确实有几分大漠人的感觉。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站在那里,忽略了中原相貌,确实像一个土生土长的大漠人,连呼吸都带着风沙的味道。
“走吧。”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走出客栈。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胡人们三五成群地往城中心的方向走,大人牵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年轻男女手拉着手,说说笑笑。每个人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衣裳,色彩浓艳,在暮色里像一片流动的花海。
瓦萨在城中心的广场边上等他们。她今日也换了新衣裳,暗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银色的链子,辫子上缠着更多的彩绳,在风里飘着,像一道道细细的彩虹。她手里拿着三副面具,递给冉轻颜一副,苏伏一副。
面具是木制的,涂着夸张的颜色。眼睛的位置挖了两个洞,鼻子高高隆起,嘴巴咧到耳根,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面具额头上画着一只眼睛,瞳孔是红色的,在暮色里看着有些瘆人。
“戴上。”瓦萨把面具扣在自己脸上,“鬼节要戴面具,不然鬼会认出你。”
冉轻颜接过面具,扣在脸上。木头的,沉甸甸的,压在鼻梁上,呼吸有些困难。她透过那两个洞往外看,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被框住的景象。苏伏也戴上了面具,他站在她旁边,面具上的红色眼睛在暮色里闪着光,像一个真的在看着她的东西。
三个人跟着人流往城中心走。路两边摆满了摊位,卖纸钱的、卖蜡烛的、卖糖人的、卖羊肉串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子们举着纸糊的灯笼满街跑,灯笼上画着奇形怪状的图案,在暮色里摇摇晃晃,像一群发光的鬼魂。
二、问心
走到半路,人群慢了下来,前面有人在排队。瓦萨踮起脚尖看了看,回头说:“人太多,我先去前面占个位置。你们慢慢走,不急。”
她挤进人群里,辫子上的彩绳在风里飘了几下,就看不见了。
冉轻颜和苏伏被挤到路边,站在一棵胡杨树下。树不大,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摇摇欲坠。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挂在树梢上,像一盏被风吹不灭的灯。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戴着面具的脸一张接一张地掠过,分不清谁是谁,分不清是人是鬼。
冉轻颜靠在树干上,看着那些从她面前经过的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年轻男女手拉着手。他们笑着,说着,声音在面具后面变得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
“苏伏。”她开口。
他转过头,面具上的红色眼睛看着她。
“你说,人死了以后,真的会变成鬼吗?”
苏伏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那你说,鬼真的会在这天回来吗?”
“不知道。”
冉轻颜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靴子。鞋尖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她踢了踢脚下的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路边的石阶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觉得我的身长在女郎中算很高挑的了,但瓦萨比我还要高一些。”她说,“若是比小巧,我又太高了,不像阿笙姑娘那样刚刚好,做什么都方便。不上不下的卡在中间,搞得我怪别扭的。”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面具。
“皓之哥,对我来说,真是不一样的了,我应该是喜欢过他一段时间吧?好像不算喜欢,太朦胧了,我也分辨不出来算什么,像亲人,像挚友……太痛了,一想起来他们任何一人,就会勾着我想起更多,心口闷闷的,太难受了……”
苏伏没有说话。
冉轻颜看着他的面具,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苏伏,你有没有惦记过什么人?”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的辫子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就那么看着他的面具。面具后面的那双眼睛,她看不见。可她觉得,他在看她。
“有。”他说。
冉轻颜等着他往下说。他没有说,只是看着她的面具,看着面具上那只红色的眼睛。
“谁?”她问。
苏伏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认识的人,不止一个。”
“那他们说什么样的人?”
苏伏看着她的面具。“疯子,不要命。”
冉轻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在面具底下,他看不见,可她笑的时候,肩膀在抖,他看见了。
“不要命的疯子多了去了,你说的是哪几个?”
“兄长,母亲,心上人。”
冉轻颜的笑停了。
苏伏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与我没有什么交集的苏为华把身份、苏家和苏家的一切,还有他手下的能人异士送给我,然后找了个偏僻地方自己死了。”
冉轻颜攥紧了袖口,没有说话。
“我对生母的印象不多,温柔,病弱,有礼,但她是妾,被主母陷害被家主厌弃,带着我在杂草丛生的院子苟活,后来她悄无声息的病死,草席裹尸,我也是那个时候开始闯江湖的。”
冉轻颜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辫子,吹着她的衣角,吹着她脸上那张冰凉的面具。不知为何她想起那个夜晚,她翻墙出去,在小跨院里遇见他。他坐在树干上,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很冷,眼睛也很冷。可他说“阿笙有阿笙的好,你有你的好”。
“苏伏。”她叫他。
“嗯。”
“还要心上人呢?哪家女郎?”
苏伏沉默了一会儿。“是哪家的未亡人。”
“未亡人?”
“心上人。”
“不追求一二?”
苏伏看着她的面具,看着她面具上那只红色的眼睛。“没必要。”
风吹过来,胡杨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远处说话。冉轻颜站在那里,看着他的面具,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她看不见他的脸,可她觉得,他在笑。不是那种冷冰冰的、让人想后退的笑,是那种淡淡的、像风一样抓不住的笑。
“苏伏。”
“嗯。”
“你藏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