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彭布里,达西立刻将乔治安娜叫进了书房,伊丽莎白则心不在焉地陪着小安妮玩玩耍。看着女儿红润的笑脸,她不禁想起米勒家那个与安妮年岁相仿、却瘦弱许多的小儿子。
过了一会,乔治安娜从书房出来,脸上虽带着红晕,却并无忧色。她对着伊丽莎白微微摇了摇头,递过一个眼神,伊丽莎白立刻松了一口气,她的兄长并未过分苛责这位妹妹。
她悻悻地回到晨间室,信手拿起一本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滑向桌上那本记录着佃农灾情的小本子。她终究是读不进去,放下书,侧过头,目光怔怔地投向窗外——那些见证达西家族风雨的橡树与栗树,本应在此刻枝繁叶茂,绿意盎然,可眼下,树冠边缘却已过早地浸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枯黄。。
达西已来到房门外,轻轻敲了敲门。他眉头紧锁,显然是独自生了一场闷气。他转身将门仔细关好,伊丽莎白便迎上前,仰起头望他,那眼底藏不住的愠色让她立刻抿紧了嘴唇,明智地决定暂不开口。
“伊丽莎白,我无法再保持沉默,必须在此刻向你开诚布公地陈说:今日我所受到的冲击与心中的忧虑,是如此强烈而深沉。试想,一个人在参与了数日除了无休止地抱怨天气便是咒骂世风日下、却对眼前切实困境束手无策的乡绅聚会后,满怀着愁云惨淡的心情匆匆归来,却却远远望见自家马车停在它绝不该出现的地方——夫人,你能理解这是一种何等的错愕?而那时,我那愚蠢的内心竟还存着一丝可怜的侥幸,盼着只是哪个不懂事的仆人驾车出来办事——尽管我内心深处的理智早已清晰地宣告,彭布里绝无可能出现此等荒谬失误。然而,当我策马走近,终于确认立于那泥泞之中、置身于可能存在的风险中的,不是别人,正是你——我的夫人,与我们那即将缔结婚姻的妹妹时,所承受的是一种怎样复杂的冲击吗?我甚至怀疑连续几天的沉闷聚会让我的视力,或者干脆是我的神智,一齐出了严重的问题。我必须坦言,在那一瞬间,我前所未有地、真诚地期盼过,那不过是哪户人家的猪偷跑了出来,在糟蹋邻居家本就收成寥寥的菜地……”
没有人比伊丽莎白更明白,当一向寡言少语的达西先生用极其不安的状态(agitated manner)滔滔不绝地倾泻着心境时——就像他第一次求婚(eloquent)一样,——此刻,任何人,最好都不要试图打断他。然而用那样文雅考究、甚至有些繁复的辞令,去描绘一幅猪在糟蹋菜地的滑稽景象,还是让她险些失笑。她急忙垂眸,极力掩饰笑意。
“你们…去那里要做什么?…到底了为什么?” 他似乎是从刚才的长篇大论中平静了一些,努力整理自己的情绪问。
“你…是来兴师问罪的吗,威尔?” 她像个自知犯错的孩子般微微低着头,只惴惴不安地抬起眼睛望他,柔声问道。
在书房里,他早已条分缕析地罗列了她千百条错处,下定决心此番定要严厉告诫,绝不再纵容她的冒险行为。然而,一见她这般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歉疚的柔弱模样,他便又如往常一样,所有准备好的斥责都堵在了胸口。不知是对自己一再丧失原则感到懊恼,还是对妻子这般行为感到后怕,他绷得紧紧的肩膀终是随着一声轻叹松了下来。
“利兹…”
他看向她。一向伶牙俐齿的她此刻紧紧抿着嘴唇,眼中不见了往日狡黠灵动的光彩。她用手指轻轻探了探他的手背,无声地求和。
他终究是无法抵抗,翻转手掌,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我从不愿干涉你那些新奇的想法,亲爱的,”他的声音克制而低沉,“可你究竟还要做出多少让我悬心的事?”
伊丽莎白默默低下头。
“独自跑到农庄上去,这有多危险,你想过吗?别忘了你此刻还怀着孩子呢!” 他抑制不住,语气激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