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宇森说许检难得空闲,在教他用系统,舒言想了想,干脆凑过去一起学。
她知道有的检察官不一定会教,看陈熠那脾气不像是要教这种基础的,到时候万一真不教,她不会的话又不好意思开口问。
这两天,舒言都在田宇森那边跟着学。
许文彬之前觉得舒言太过清冷安静,有距离感,现在积极主动,他倒没意见,多教一个也是教。
他私下给陈熠发了条消息调侃:【什么情况,你的人天天跑我这儿来了】
【?】
陈熠直接一个问号给他甩过去。
许文彬:【舒言在我这儿和田宇森一起,到时候劳务费给我结一下哈】
许文彬比陈熠年纪稍长,平时爱和单位年轻人凑一起,说是显年轻,和陈熠彼此熟悉,经常开玩笑,两个人一起混惯了。
陈熠刚在编辑框里输入了一个“滚”字,手指在发送键上空停住,忽然注意到许文彬第一句话里的三个字——“你的人”。
他勾了勾唇,把还未发送的字删掉,改成“好”,点击发送。
许文彬:【哟,这么大方】
陈熠:【我的人就拜托许大检察官了】
陈熠这样谦虚好脾气说话真是不多见,许文彬反而不适应。他不是没领教过陈熠那张嘴,平常那拽上天的调性,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不把人气出内伤吐血,也得把你噎的说不出话。
许文彬只觉太阳打西边出来,这家伙终于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决心当个人了。
他仔细品了品陈熠这句话,越想又觉得陈熠在阴阳怪气。
陈熠这人阴晴难测,摸不透的。
他好像对什么都不上心,却总能在关键时候给出一针见血的建议,那双眼眸透出的光,精明锐利,好似能洞察一切,让人觉得他心思缜密、工于心计,可他又满不在乎,漫不经心。
他只把他想给你看的展示给你看,你是触碰不到他内心的。
转念一想,也不一定,陈熠看着坏,其实最护犊子。从前就爱护着孙博涛,孙博涛面相越来越像小鸡仔了。
何况现在还是个乖模样的温柔女生,真怕别人把他的人欺负了,他面子往哪儿搁,不得爆炸,这才最为致命。
许文彬反手把那个问号还给他:【?】
他也来个模棱两可的态度。
陈熠:【字面意思】
许文彬看了眼舒言,她正和田宇森交流,女生声音清甜,轻声细语的。
得,陈大检察官的保护欲来了。
许文彬笑着打字:【劳务费记得结一下】
陈熠:【1】
陈熠忙到星期五中午才回了趟单位。
舒言先是见着孙博涛,他穿着蓝色制服从外面回来,不见陈熠。
舒言诧异,等他和同事们打完招呼走过来时,她没忍住问,“陈检呢?”
孙博涛放下包,边整理材料边回,“换衣服去了。”
舒言抿了下唇,忍着笑意。
一扭头,门口一道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
孙博涛也注意到了,以为舒言找陈熠有事,下巴朝那边点,“喏,陈检来了。”
“陈检,舒言找你。”
舒言:“……”
尴尬了。
她只是单纯好奇而已。
连陈熠都感到诧异,路过舒言那里时,女生却低垂着眼,脸颊泛着红,没敢看他。
直到他坐下,她仍然迟迟未有反应。
陈熠疑惑皱眉,“不是说找我吗?”
都问到这份儿上了,舒言知道躲不过,她缓慢侧过身去,下意识咬唇思考,磕巴解释,“就是……我这两天都在许检那里学。”
“知道。”陈熠目光停在她咬过的唇上,再看向她,眨了下眼,示意她继续说。
“给你说一下。”舒言补充。
陈熠不咸不淡地哦一声。
舒言点头,“嗯。”
“没了?”
“没了。”
陈熠看出她是硬着头皮瞎编的,很轻地笑了声,舒言不知道他笑什么,犹疑地问,“需要我做什么吗?”
她满脸认真,是发自内心问的,陈熠看得出来。还有几个小时就下班,别人想着怎么偷懒把最后一点时间混掉过周末,她倒好,主动找事做,当真是刚毕业的新手小白。
陈熠开始在桌上翻来翻去找材料。
孙博涛随时关注着旁边的情况,见陈熠在找东西,自告奋勇出主意,“陈检,刚结的案子我全部整理好了,要不给舒言翻一翻,我回头再拿去档案室。”
舒言听后眼睛亮了亮,看着陈熠,充满期待。
陈熠点头默许。
孙博涛把卷宗给舒言抱去,“你先看,不懂的可以问陈检。”
“好的,谢谢你。”舒言礼貌道谢。
孙博涛笑,“说什么谢,见外了。”
舒言随手翻开一本,是一起醉驾交通事故逃逸案,她皱了下眉头,接着往后翻,心里先有个大致的框架。
女生认真翻阅,背影沉静温柔,陈熠盯着她一瞬出神。
她很有坐相,只要是做正经事,从来都是坐姿端正、规规矩矩的,背挺得笔直,只是身形过于清瘦了。
一前一后这样学习,陈熠恍惚间以为还在高中那间教室里,她在前面认真解题,下一秒就要转过来皱巴着那张小脸问“陈熠,这道题好难啊,你给我讲讲呗。”
陈熠长叹一口气,把那些记忆锁起来,开始忙着手头的事。
许久,舒言翻看到后面。
触目惊心的现场图片直冲眼球,画面实在过于血腥,她猝不及防,浑身僵住,背部瞬间冷汗涔涔,从脚底开始发凉,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也见缝插针钻上来。
与此同时,胃里开始波涛汹涌,恶心一阵接着一阵翻涌上来。
她尝试压下去,没效果,猛地合上卷宗,可刚才的画面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再压不住,舒言捂着嘴一股脑地冲出办公室。
她动静太大,很多人不明所以,抬起头来只看到一个纤细身影从眼前闪过,以为她是急着上卫生间,没当回事。
陈熠从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目光就一直追随着她,清楚地看见她脚步轻飘,死捂着嘴巴。
孙博涛也注意到,走到陈熠桌前,疑惑地问,“舒言这是怎么了?”
陈熠眉头高高耸立,冷声问,“她看的什么?”
孙博涛去舒言位置看了眼正中间摆放的案卷,回头告知,“那起醉驾逃跑的。”
陈熠猛地起身,飞速往外走。
旁边是女卫生间,陈熠不能进去,即便心里再急,他也不能横冲直撞,只得老老实实守在外面。
舒言在里面什么情况他一无所知,只有断断续续的冲水声传来。
等了会儿,毫无动静。
陈熠走到门口,再顾不上其他,准备喊她,话还没冲破喉咙,舒言从里走了出来。
舒言见陈熠出现在门口,脚步顿住,震惊得瞪大双眼。
她嘴巴动了动,想问他,可嗓子眼紧得很,还未出声,陈熠先开口,声音急切,“怎么了?”
舒言僵硬地扯了下唇,“没什么。”
陈熠没说话,紧紧盯着她看,并不认同她说的没什么。
舒言见瞒不过,弱弱地说,“就是有点恶心,想吐吐不出来。”
她只是反胃干呕。
陈熠还在看她。
她洗过脸,肌肤通透,脸颊上有几颗晶莹小水珠,水嫩嫩的,脸色有些发白,恹恹的,倒有几分病美人的模样。
舒言被他看得不自然,默然低下头看着脚下。
又在回避他的视线,陈熠瞬间来气,沉声说,“还这么娇气,几张车祸图就被吓着了。”
看似责备,实则宠溺的口吻,满是心疼。
舒言没有那个功夫仔细辨别他的语气,也没发觉他说的是“还”,这个普通的字眼,完全暴露出他们彼此相识。
她的心思早就被一些久远的记忆占据,那些血淋淋的画面不断浮现,内心的恐惧和无助翻滚上来,心脏紧缩得好难受。
她只听见他说娇气,有那么点儿委屈,但她不可能对他袒露心声,只是紧紧抿着唇,把头埋得更低,众多情绪交织,忽而没憋住,鼻腔里涌入一股涩意,直达眼底。
陈熠见她久久没有反应,只能看到她的头顶。
他心下生出慌张,弯腰歪头去看她的眼睛,却发现她的眼眶红了。
陈熠彻底僵住,心狠狠揪着,忽然束手无策。
她一哭,他总是没办法的。
男人忽然靠近,冷冽的气息强势侵入,舒言屏住呼吸,眼神躲闪着,不想让他看清她眼底的难过。
她眨了眨眼把水汽逼回去,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动作很明显,刺进陈熠眼里,抗拒,排斥,充满边界。
陈熠浑身僵了下,克制住疼痛的呼吸,直起身来,微低着头看她。
舒言也调整好表情抬起头来,她满脸倔强,还装作若无其事。
陈熠早就心疼得要命,可嘴上仍旧不饶,“说两句还哭了,说不得。”
不是说不得,舒言不想解释太多,吸了下鼻子,把心底的悲伤盖住,平静地看着他,声音很低,“不是。”
女生否认的声音软软的,听着没什么力量感,陈熠却怔了下。
他最怕看见她平静无波的目光,然后用最温柔的声音说最让他痛的话。
他在心里骂自己,真他妈傻逼,他到底在干嘛,把她惹哭做什么。
陈熠烦闷地吐出一口气,声音低下来,“你脸色不太好,要不我先送你回去?”
意识到什么,欲盖弥彰,他补充,“你住哪儿?”
“不用了。”舒言慢吞吞地说,“我还有事。”
陈熠愣住,看她那别扭的样子,第一反应是——
她和她男朋友周末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