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尽管说,皇上还留我们一帮老不死的在朝,就是替你们小辈排忧解难的,有难题大可提来。”
姜羡生起身抱拳,“秀淋谢过大人。”
侍郎往下摆摆手,“别这样,平级、平级,称呼字就可以了。”
“要的要的。”姜羡生复坐下才再开口:“是这样,我一堂弟,在禁军当差,留了娘亲在乡下,有一家仆伺候。”
“这今早啊,家仆来报,说夫人叫官家抓了去,找我帮忙打听。我一打听,巧了,就在咱刑部,今早为的种罂粟抓进来那批人。”
“大人您说,儿子在禁军,家里都雇得上仆人,还用得着铤而走险种毒吗?这不明摆弄错了么。”
“倒也怪不得,河出事这几天,大伙都忙晕乎了,出点小疏忽也是常情。本来吧我这也不该徇私,刑部有殷尚书、您和黄侍郎,就判不了冤案,瞧大理寺,成闲衙门多少年了。”
“就是吧,这大过年的,我婶婶年纪也不小,在牢里日子恐怕不好过,本来也都清白,您看,就没必要受这一遭无妄之灾了吧?”
“嗨呀,这事闹的,没折腾谁倒折腾上咱俩个大忙人。好办,好办。找几个同村的左验一番就能放人了,我待会就去安排。”
“大人,您高看这些小民了,要是有人肯作证,我婶也不会被拘来这了。您想啊,一个村都种毒,独她一个特别,东窗事发了不得有一个拉一个下水呀。”
侍郎揪了揪须,沉思片刻,“说的极是,那就有点难办了,这案毕竟是皇上亲自督办,刑部不好不按程序走。”
姜羡生微微一笑,凑近道:“秀淋不才,有一巧计。”
……
再出门已是未时,辉光灼目,姜羡生被激得就要呕在当场,连忙扶墙宁神,没想一转头看见候在大日头下的温年。
“诶,我不是让你取完礼来就回去当值吗,怎么还在等我。”
“不打紧大人,我刚去告了一趟假,倒是……实在太麻烦您了,都给您累着了。”
温年咬唇凑上前,将手里攥了半天沾满汗的物什往姜羡生袖子里塞。
姜羡生好奇就没客气,接过一瞧,是一锭银,热乎乎冒着气。
“这是做什么?”
温年当即下跪,重重一磕头,“大人为小人奔忙,小人无以为报,唯有薄银作谢。”
“别,别这样,来。”
姜羡生一把把人拉起,轻快将银子塞进他袖袋,“明日审理,我已一切都安排好,事情顺利令母就能自由了,这钱你留着,她来一次京不容易,带她吃好玩好哈。”
温年听得这暖心话,泪珠断链似的往下掉,一连抹好几下没禁住,“大人,你真是对我太好了。”
“嗨,为人父母官,职责所在。”
“那个,你吃午饭了没,我请你下馆子去。”
……
“来,新醅的绿蚁,这个时节才有的。”
“大人我来倒。”
姜羡生一把拿远酒瓶,散开目光极快地道:“不碍事,你看看整点啥蜜饯开开胃先,过年热闹菜上得慢,小二——”
温年还想争酒瓶,小厮已端着满当当一盘来到跟前,“客官,吃点啥,果子都是昨日清早新摘的。”
“额,来一碟梨干,再来碟枣糕吧。”
温年也不知道挑啥好,就是觉得这两样大人应该爱吃。
“得嘞,客官慢吃。”
这时黄澄的酒递了过来,温年忙接过,与姜羡生碰杯饮尽才复落座。
屁股坐实才注意到空杯,一拍脑袋伸手就去抓酒瓶,却落个空,顺着桌上小水圈看到府尹伸过来斟酒的手。
他心里好一阵懊悔难当,连着脸上都显出急色,全叫对坐的人收入眼底。
姜羡生微笑举杯,“你别把我当大人,就当你新结识的大哥,大哥照顾小弟不是理所应当嘛。”
温年这才重露笑颜,举杯相碰。
不知是一直惦记着手脚快还是姜羡生有心让他,这回终归他倒酒。
“来也别老灌酒了,吃点甜的垫垫肚底。”
说话间府尹已拿筷子各扒拉了半碟到温年碗里,温年感觉又给扳回一城,脸色闷闷。
姜羡生却笑得欢喜,一筷夹俩酸枣糕入口,嚼得起劲。
“我娘还在那会,三天两头做这个,我后来一直想找人学却懒,只有时不时下馆解解馋,城里大小馆子的我差不多吃了遍,就这一家最合胃口。”
温年回忆也被勾起来,“听阿娘说,阿爹也好这口,可我也十几年没见过他了。”
姜羡生苦涩一笑,“咱也是有缘,都是幼年就丧了至亲。”
温年小心组织说辞:“我比大人幸运点,我爹,只是出走。”
姜羡生当即警惕,目光灼灼看去,琢磨一下开口,“你姓什么?”
“我姓温,名年,还不知大人名讳。”
“噢,我姓姜,名羡生,你别再叫我大人了,称呼我字就行,秀淋。”
“秀淋哥,弟弟字舒顺,哎哟……”
“怎么了,可是今天跑动太多伤到筋骨了?”
温年顾不上应话,从腰间摸出块纸包,是那个鸡腿。
他一拍脑袋,“我这记性,秀淋哥,你可记得前几日抓进府衙的那个乞丐老哥。”
姜羡生心头一震,心中猜想坐实几分,“你怎么认得他?”
“那天我们守河,他跑过来死活赶不走,旗长听说他原来待在河沿岸,派其他同僚押他去你们府衙,路上落下这个,我想着还给他,一直忙忘了。”
姜羡生低下眉,“他,中毒不治,已经走了。”
“啊!”温年一骇,手中纸包掉下滚落。
好在姜羡生眼疾手快接住,稳稳当当放到桌上。
“我连他名姓都还不知,就作别了,唉——”
时机正好,姜羡生凝神观他面色,缓缓吐出三字:
黄——三——泰。
“啊?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