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站好了，安生些。”

因后院停了尸骨供医官试验，左侍郎蒯解把犯人都赶到前院，乌泱泱挤了一地，他本人只得站到厅前台阶上。

纵有胥吏在旁维护，众人依旧喧嚣，他也不急开口，目光细细扫过底下。

边观瞧是边摇头，净是些个酒色财气之徒。直到看见后边一妇人，身形不甚高大却立得直挺，容色端庄平和，挤在人堆中却离身边人都稍有间距，也不同人交谈只静立眺远，一派气质非凡，想是秀淋交代那位了。

他又默温过一遍计划，干咳起声：“好了，肃静，肃静！”

人群见主事的开口，便停了吵闹，也不看上面，纷纷低了头静待指令。

“乡亲们，都知道自己所犯何罪吧，千万别想着抗罪，只会白费了力气。既然敢抓你们到这来，就是证据确凿的了。”

蒯解看向妇人，有意观望她的神态，只见她依然面若静潭，也不学旁边人俯首，仍是眺着远处。

他收过目光咳咳两声接下去说：“现在有桩天大利事，承蒙圣上恩典，”他停声，朝天作揖遥敬片刻。

接着道：“念蝗旱连年，怪毒染河，逮遇新禧佳节，赦尔等归乡自省，所种罂粟充公以待入药，现按市价予以补偿，拨银整贰千两，各户均分。”

话音刚落人群沸腾惊呼，“多少？两千银？咱这多少人啊。”

“瞧你耳朵怎么听的，按户分！咱村也就……”

“三十多我记得是不？”

见妇人还是自持不乱，蒯解心生几许赞赏，回神看向众人两手起落，提声高喊：“肃静肃静！都肃静！”

这次没人低头了，都目光火热看向他，脸上就差没写上“快分钱”几个字。

“黄册上载，你们村共肆拾户整，壹佰陆伍人。那便正好，一户，可分得伍拾两。”

蒯解手上五个指头一比，众人喧哗更上层楼，嘈得看守的胥吏皱紧眉直欲捂耳。

但很快一个个就都乖乖住了声，眼巴巴望向蒯解就等分钱。

蒯解见进展顺利，痛快地从袖袋中抽出早备好的状纸，亲自下场教众人在名下画押。

前边都没异动，一直轮到妇人那儿，她身后一排有个女人不顾忌出声了：“凭什么她也有份，她家半株罂粟没种过。”

蒯解等的就是这一刻，明知故问接她话：“哦？可负责抓你们的两位大人说，都问过你们了，没人肯替她左验啊，我看你是和她有仇故意说她清白不让她分到赐银的吧。”

只见女人脸上横肉一抖，白眼一挑扯高嗓子：“谁说的她家种了，只是她家故装清高，说什么不愿同流合污，没跟哪家人往来，就都不给作证是了。”

蒯解看她情态生动，继续揣明白装糊涂，“你一个人说我可不信，除非有人撑你。”

女人蔑声一笑，“简单。”

随后跨开下盘两只粗手往腰上一叉，瓦顶都要震落的声量吼地出声：“一两半银啊，姐姐妹妹们，简单作个证咱一人领多一两半银子。”

喊完也不看人，一脸倨傲的仰头看天。

蒯解替她张望一圈，立时有几人扬手出声：“我，我替她作证。”

“对，那家人就没跟我们一块种。”

“我作证，她丈夫都死十几年了，就是种了谁给她转卖啊。”

蒯解见妇人脸上头一回泛起红晕，似是愠怒，也不再做戏，复踱回台阶上“唰”地将手里状纸一展，真面目终于现出。

但见那纸正中一条折痕泾渭分明开上下两区，下半区众人刚才画上的大小深浅红圈圈，新近显露的上半区则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是众人左验妇人不曾种毒的状文。

“尔等罔顾国法，种毒贩毒害民牟财，无心悔改还胆敢欺瞒伪证，险些害官府误惩了良人，一并重罚！”

蒯解大手一招呼，候了多时的胥吏一拥上前押解众人下狱，一时叫冤声众，独留妇人静立当地。

蒯解由衷地热情迎上，妇人行礼谢过，低眉不语。

“委屈你了，秀淋是个好侄儿。”

妇人露出一丝不解，但很快恢复，微笑相应。

“我派小的送你去他那吧，这会该在宅上。”

妇人端正地行过个礼，告辞而去。

等家中小厮叩门通报时候，已是正午日烈，姜羡生还趴在床上睡觉。

迷糊间听得小厮说有客来访，以为要起身，后补充说是他婶婶，当即明了事态，吩咐小厮将妇人安置在前厅，再去请温年来领人，复昏沉睡去。

小厮一顿照做，没多久温年跑进姜宅，小厮倒腿脚落后。

母子一通相认不论。

年节如流水淌过，转眼到了上元。

这几日，玄秋白常夜里挂念他的洛儿，不时躲进被窝取出琉璃瓶对着思忖良久。

明洛在白醒身细心料理下伤愈如初，领着班乐师没日没夜排演歌舞。

姜羡生不知害上风寒还是怎，连日卧榻闭门不出。

温年后怕之余多是欢喜，一场误会把娘亲阿牛都弄进城来，正好三人团团圆圆过个节。

御花园别有乾坤的假山后方，捣药声日夜不息；鸽子来去匆匆，为棠梨宫和各大府邸牵线搭桥。

虽说大应的母亲河横遭罹难，乌环延及周边诸城都人心惶惶。

可毒案迷雾终究抵不过上元的热烈烟火，上至宫廷下到街市无不一派升平，华光溢彩。

小皇帝早早地起了身，抢在下人前头悄悄给自己洗了漱更了衣，正摆弄铜镜臭美，不想对上日光不偏不倚射中玄秋白眼睛。

感觉眼皮暖融融的，玄秋白以为有人吹气捉弄他，揉了揉眼睁开，不想差点没瞎过去。

他猛一躺正身子，捂眼直叫嚷：“谋杀了谋杀了，谁害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