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克提斯的声音是慎重的、温和的,并没有怨怼或愤怒,似乎只将它当作一件理所当然、普通平常的事情。但这短短的几句话里,却透露出艾薇从未想过的,森冷而可怕的命运。
虫族是生而痛苦的种族,他们从出生起,便承受着基因带来的疼痛折磨。他们心心念念寻找虫母,渴望女王的信息素、精神力,及其伴随的安宁和平静。女王不来自族群内部,而来自其他种族的基因变异。
这就注定了,大部分的虫母,是无法理解虫族的。地球生物学的研究认为,生命只会对与自己基因相近的生命产生同理心,比如人更爱毛茸茸的猫、狗、动物幼崽,而较少喜欢蛇、蜥蜴、蝎子或虫,对待基因差距更明大的草木,则几乎不会有怜爱的同理心。
但虫族却敬慕着、供养着、服从着女王,将自己视作女王的工具和下仆,对女王的所有要求——除了护送其离开虫族——都会不遗余力地完成,哪怕粉身碎骨也再所不惜。
这样的卑微供奉,放到异族身上,不会带来“君臣相得”,只会滋养出暴虐恣意。
艾薇想到这里,竟有些叹息。
或许虫族的命运,正应了那句古老的哲学,“天若予之,必先取之”。宇宙赠予虫族强悍坚韧、近乎不死的身体,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的能力,却注定了他们消亡的终局。
或许数亿年后,以痛苦立身的虫族,会湮没在永恒的光阴中吧。艾薇想。
“这样看来,”她打破沉寂,轻声说:“阿特斯虫巢已经伤痕累累,我们的胜算会更高。”
“当然,”诺克提斯说,“我们必将取得胜利,以甘美的战果,妆点您的权冠。”
艾薇慎重地说:“我相信。”
为迎接即将到来的战争,艾薇决定提前演练,尝试用精神力降下“祝福”,统御全部虫族作战。因为频繁的精神安抚,这对艾薇来讲并不困难,甚至轻而易举。
她毫不费力地链接所有虫族,如同站在更高的维度,“俯视”它们潮水似的涌出巢穴,占据虫巢附近的整个太空。艾薇精确地感知到了虫族的数量——一亿三千四百六十八万只巨虫,每只都虫甲黑亮,血肉鲜活,心脏怦怦跳动,泵着滚烫的血液,生机蓬勃。
它们正在她的精神力末端,被她掌控。
她搭建起庞大的精神网络,以金字塔式的结构层层向下,每个虫族都是连接的节点。埃特尔、维斯佩拉与诺克提斯的权限最高,下属三大虫团,伊索恩则跟在艾薇身边,贴身保护女王,以备在虫巢破损、战况失控等特殊情况下,迅速带着艾薇进入太空。
这是一套逻辑严密、层层嵌套的精神网络,末端的情况可以顷刻间传递到顶端,顶端下达的指令也不会有任何延迟,会被全体虫族立刻接收执行。艾薇尝试调低虫群对疼痛的感知,提高它们的敏锐度与反应能力。
在演习之中,艾薇发现——原来虫母的配置,如此适合战争。
她超脱于精神网络,如同神明俯视眷属,能将战场的所有情况尽收眼底,传递给每一个作战的个体;而种群高层下达的命令,也会被基层一丝不苟的完美执行,甚至她可以操纵虫族的感知,让他们不知痛苦、不知疲惫,悍不畏死地持续作战。甚至在女王的“祝福”下,它们连死亡都难以做到。
——这是一架完美的战争机器,几乎没有弱点。
艾薇突然对战争有了信心,并且明白埃特尔为什么总说:“星穹军战无不胜。”拥有强悍无匹的战力已经足够可怕,还能令行禁止、舍生忘死,这样的种群,必能摘取胜利。
统领虫群的准备,艾薇做得出乎意料得好,她甚至克服了内心的恐惧,对虫族的原型平静以待,不起波澜。但另一件事情,却需要她付出更多努力。
——习惯虫族血肉模糊、可怕狰狞的打斗。
对此,埃特尔的提议是:让女王旁观阿克米虫巢的内部演武。
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热血沸腾的演习,席卷了整座虫巢。艾薇将大部分的时间投入其中,便不免冷落了其他人。
卡尔站在虫巢上方,俯视着演武场中血肉横飞的场景,轻声道:“日日和虫族相伴,即便战争近在眼前,也未免过于偏爱了。真是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