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初春。
覆满屋瓦的冬雪刚融解，紧接着落下一场滴滴答答的小雨。
未散尽的寒气裹在雨里，打湿了梅树新生的嫩芽，依旧冷的厉害。
白栀在长青居寻了一圈，不见闻絮的踪迹，转头去了济安院。
闻絮两耳不闻窗外事，每天的日子过得实在清闲，除了喝药，吃饭，睡觉，其余时候便光明正大地窝在济安院的书房里。
毕竟魏彻曾准许闻絮自由出入他的书房，旁人哪里敢多嘴置喙。
白栀到了大公子的书房，一猜就知她家小姐准在里头。
耳边响起一阵细碎的动静，闻絮抬起眼帘，正好瞧见白栀走了进来。
“白栀你来了。”闻絮浅浅弯起眼睛望着白栀，语调软软的，颇有几分撒娇的姿态，“前日我从书房拿了两本书走，翻来覆去都寻不见，你得空帮我找找搁在哪行嘛？”
闻絮一副悠闲松弛的样子，反观白栀心里都快急冒烟了。
纵使白栀再焦急，还是先回应了闻絮的话，“奴婢好像在榻上见过两本书，不知可是小姐要找的？“”
闻絮努力回想片刻，恍然记起，原是昨夜她挑烛看书，越看越生困倦，回床歇息时顺手给放在榻上了。
“得亏你提醒我了，不然一时还真记不起来。”
说罢，闻絮又捧着书册，垂目细读。
白栀的神色状似随意，拿起了桌上的鸡毛帚，走到书架边轻轻去扫浮灰，还不忘旁敲侧击地询问闻絮，“小姐您把昨日的事都忘干净了吗？”
“何事？”
白栀暗戳戳地引导，“昨日小姐可曾应下什么事？”
闻絮的指尖慢慢翻动书页，漫不经心地说：“我到底应下了什么事啊？”
白栀实在耐不住了，一口气吐了出来，“您昨日应了四公主的约，待会儿得去忠信候府参加顾小公子的周岁宴。”
四公主的事可是头等的大事啊。
白栀手里的鸡毛帚快被她握断了，气她家小姐竟忘了如此要紧的事。
虽说四公主是不如往日那般风光无两，根基到底还是在的，若能稳稳结交好这棵大树，凭借四公主的人脉，她家小姐的姻缘何须记挂。
闻絮哪里猜得到白栀在恨铁不成钢地替她操心。
她正懊恼自己的记性竟差到如此地步，一两日前的事，转瞬便给忘了。
闻絮忙合上书册，随白栀回了长青居梳妆打理。
一载晃眼而过，很快到了顾敛思周岁这日。
许是因为孩子的缘故，李华婖慢慢放下了目中无人的公主架子，性子里也多添了几分柔软。
李华婖没什么知心好友，自去岁顾敛思的百日宴请过闻絮一回，后来时常邀闻絮上忠信候府小聚。
这一来二去，两人日渐熟稔。
起初李华婖隔三差五地派人来请，闻絮多以借口推脱。
一次两次倒勉强糊弄地过去，屡屡推辞恐怕招人不悦，万一四公主生气动怒，她又怎能担待得起。
闻絮同五公主情分匪浅，五公主和四公主又多有隔阂。她担心自己与四公主来往频繁，时日久了，五公主难保不快。
闻絮为此事困扰了许久，考虑了好几个日夜，最终决定将这些事原原本本地告知五公主。
信笺寄去甘江的时候，闻絮已经做好了被五公主问责的准备，毕竟谁也不愿意自己的朋友同自己讨厌的人私交甚笃。
令闻絮意外的是，娇蛮的五公主这回格外通情达理。
她在信上回说，闻絮同李华婖并无芥蒂，多个朋友，闲时有人作陪，省得她挂念了。
收拾妥帖后，闻絮去了忠信候府，府里依旧挂着素帏，里里外外不见半分艳色。
李华婖没有铺张操办，只单独请了李晋暲李华嫃还有闻絮。
闻絮是第一个到的。
院内细雨初歇，雨露残留在花草上，绿得更为浓重。日光大片的铺洒在庭院里，空气里泛着难得的清润。
人尚未到齐，底下人正在布置席面。
女使们将地面的积水推扫干净，两人便先领着顾敛思在庭院里头玩。
敛思慢慢学会了走路，只是有些胆小，得要人扶着方才敢多走几步。
小敛思步履尚且不稳，走路时脑袋随着身子晃荡，踉踉跄跄，活脱脱一只笨拙小鹅。
闻絮忍不住把他抱在怀里，“咱们敛思圆嘟嘟的，好生惹人怜爱。”
李华婖半开玩笑地打趣闻絮，“当心你的细胳膊细腿，要是断了折了本公主可不赔，是吧敛思。”
“须得赔，就将敛思赔给我可好？”
李华婖屈指刮了一下小敛思的鼻尖，“听听这位姨母的话，脸皮堪比十个城墙厚了，竟想把我的心头肉给讨走。”
小敛思好像知道母亲在同他玩闹，笑得一个劲往闻絮怀里钻。
闻絮也笑了笑，从腰间的荷包里拿出一对金钏，分别带在敛思两只肉乎乎的小手上。
金钏上衔着铃铛，手一晃便叮里当啷的响，敛思觉得好玩，不停伸手去抓。
李晋暲站在庭院外，远远窥瞧着眼前融洽的一幕。
敛思如今一日一个模样，想必矜宥也是如此，不知她长成了什么模样，必定乖巧听话。
彼时李晋暲匆匆给李晋暄安排好后事，实在不敢让矜宥接他人的手，就独自去了一趟甘江，亲手把矜宥交给了李华姝。
一年多以来，李晋暲同李华姝从无音讯，原先不曾往来过的人，凭空多了书问，反而让人生疑。
这时，一女使匆匆忙忙地来禀李华婖，“公主，六公主来了。”
“你帮我照看一会儿敛思，我去去就回。”
说罢，李华婖跟着那女使火急火燎地转身离开。
四公主走后不久，闻絮正陪敛思玩闹，忽然感觉自己被一片宽大的阴影给遮住了。
闻絮旋过身去查看，冷不丁吓了一跳。
李晋暲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
“谚…谚王殿下…安好。”
“嗯。”
李晋暲应了一句后，就静静地站在旁侧，再不言语。
今日是敛思的周岁宴，谚王在此并不奇怪。
只是闻絮不明白，平日自己一来忠信候府，十有八九能碰上谚王，且每每都是点头一面，从不交谈。
若谚王有尚医官几分的平易近人倒也尚可，他却偏偏一言不发地盯着闻絮，盯得她浑身发毛。
虽然李晋暲不再挑逗闻絮，可二人初次见面，她就曾被吓晕过去，印象着实欠佳。
闻絮抱着敛思，略显尴尬地朝后退了几步。
本来她陪着敛思玩闹，气氛称不上热络，也不至于太僵硬。结果敛思困了，开始哭闹不止，就被乳母抱下去哄睡了。
敛思不在，周围的女使们又去忙碌各自活计，偌大的庭院仅剩闻絮与李晋暲两个人。
李晋暲的目光已经从闻絮身上离开，可两人一左一右这般站在，闻絮的心里也跟针扎似的，浑身不自在。
她努力搜罗合适的由头，准备脱身，不知怎的，忽然记起了阿月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