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荆都不知道皇帝的底气从哪里来的!
他两辈子伺候了四个皇帝,那仨都不是这样式儿的。
站栏杆旁吹了一阵子夜风,才重新变得心平气和,转回来给又拧又倔的小皇帝讲道理。
“陛下,唐太宗《帝范》有言,人主之体如山岳,高峻而不动;如日月,贞明而普照。圣君做事要巍然镇静、堂皇正大。陛下此举,不是堂皇大道,分明是在凭人性幽微赌结果。是,陛下圣明万里、明察秋毫,极可能赌对。”
张荆咬牙道:“赌对了,陛下尝到了甜头,往后事事以术御下。赌错了呢,想过怎么收场吗?”
他指节敲得竹案砰砰响:“乙号仓把胡椒分成好、良、平三等,实话告诉陛下,他分得就不公平。所以领折俸的众人多想要良等。觉得吃亏的勋贵们,也都想换良等。领到良等的,几个愿意换?仓里良等发完了,上哪儿再去补?”
李曌没想到张荆气势竟能如此压人。
饶是心里把他当二十来岁的“小辈”,依旧额头出了一层薄汗。她定下心神,硬顶着压力咬牙道:“从内库。”
“啪!”
张荆气得拍案。拍完发现自己对皇帝态度又崩了。
再看看小皇帝,依旧神(油)色(盐)坚(不)定(进)。
……
罢了,什么狗屁的注意态度,当老师哪有不疯的。
“陛下再给我五天。”他双手压案,欺身向前,“不,三天,必让此事彻底平息,给陛下个交代。”
李曌抬头,看不清张荆的表情。
此时月已西斜,张荆在她身前站定,正好把她笼罩在投下的阴影里。
“然后呢?”李曌轻声的问。
“然后?”
她听见张荆低低笑了,如碎玉裂冰。
“然后陛下可以重饬臣,给勋贵们一个交代。”
李曌呼吸一窒。
檐角宫灯被夜灯吹得左摇右摆。
良久沉默中,她站起身,逼得张荆向后退开半步。
于是李曌又往前走了一步,张荆只得再度退开。
就这样踏着满地银霜,张荆一退再退。李曌一步步走到月光下,声音伴着湖风飘来:“难道辜负先生,也是为君的堂皇正道吗。”
张荆愣了一瞬,哑然失笑:“臣骂名海海,多一点少一点有什么区别。只要与国家有益,得失毁誉臣早已不不在乎。”
“可是朕在乎。”
张荆看到小皇帝菱唇一张一翕,散碎的星光落在少年眼底,“朕要君臣相得,要先生青史留芳。”
*
数日后,会极门外多了个上了锁的红色大铁箱。
李曌得了寇凌的回禀,炎炎夏日里像饮下一大杯冰饮子,通体舒泰。
她发现对付张荆这样封建王朝的人尖子,什么话术都不好使。但皇帝一丝真心,哪怕是掺了水的,也能让他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如今,不论对勋贵,还是对首辅,她可都称得上是“天恩浩荡”了。
至于内库可能要出点胡椒。
哈哈,用钱用物能解决的问题叫问题吗?
李曌在景明园又待了一些时日。临近九月,暑热褪去,銮驾才返回京城。
铁箱已经立了快一个月。
回宫第二天,她便让锦绣带一行宫女把铁箱里的投书取了出来。
勋贵们可太怂了!
里面的投书比李曌想象的还要更少。
不过确如张荆所说,但凡投书的,都觉得拿良等折俸胡椒的占便宜。手里有良等折俸胡椒的人家,没有往里投书的。
没得调换,乙号仓胡椒又不够,只能从内库里补一些。
李曌照顾京城爷们儿的脸面,告诉往各府送胡椒的锦绣:“你只带人悄悄的去。如果有旁人问起,就说观音菩萨出家日,太后给府里老夫人、夫人的赏赐。”
投书过后惴惴不安的各家勋贵接到“赏赐”,各个感激涕零、痛哭流涕。
还没到月底,“太仓事件”已消弭得再无踪迹,似是从未发生过。
十月初五太后娘娘千秋寿诞,英国公、庆国公、成国公、勇毅侯……各家各府太夫人、夫人进宫贺寿,磕头磕得真心实意,谢恩谢得感激涕零。
太后被谢得一头雾水。待众人散了,留下承恩侯夫人一问,才听了个话音便心惊肉跳。
她知道皇帝看勋贵子弟踢蹴鞠。她也知道首辅中间去了景明园,没两日又匆匆走了。
天菩萨,皇帝竟然背着我干了这么件大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