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的重生而来,他如何会不知,辅政十年,最终只会落得一身病骨、满朝骂名。
李曌读过一些他上辈子最后几个月写给师长亲朋的信件,字里行间被巨大的绝望笼罩。
是吧,他那么聪明,十年光阴,怎么会看不出来自己尽心辅佐的皇帝根本不是什么值得期待圣明天子。对于身后事,又怎会没有猜测。
新政、家族、身后名,张荆知道,能留其一已是万万幸。
他万万想不到,景祐帝是个彻彻底底的人渣。
新政尽废、抄家灭族、挫骨扬灰。
李曌眼睛被烟熏到,热辣辣的疼。
她从炉火上别开眼,看向张荆的侧脸。张荆清贵疏离的眸子被火光映着,染上橘红色的暖意。
当是我想多了。
李曌吸吸鼻子:他这么聪明,怎么会在体味过深刻的悲剧和绝望之后,再行变法,重新踏上不归路呢?
可是过早滚蛋的刘赐、上辈子没有出现的天官,以及其他往日里许多被她忽略的小事,似雨后春笋从心底密密匝匝冒出来,刺扎得难受。
“先生。”李曌开口,声线已不受控制地绷成一根细弦。“我近日读宋史。你说,王安石如果重来,会不会再行变法?”
“喀拉。”
张荆指节泛白,手中铁叉生生夹碎一块硬炭。
他垂着眼,没有发现小皇帝紧绷的肩膀和苍白的脸。
王安石,会不会……
他刚刚重生回来的那些混乱日子里,每天都把自己关在书房,一遍又一遍写王安石的《游褒禅山记》。边写边哭,边哭边写。
“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
他穷尽一生,朝堂上四顾皆敌,身死后声名扫地,却终究困于幽暗昏惑,再不能至。
恨吗?如何能不恨,怎么会不恨。可是悔吗?
他写到脱力,伏案痛哭。
“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
可以无悔矣。
他为的从来不是一家一姓的江山。
他为的,是从屈子“民生多艰”哀叹,延绵到王安石“尽吾志也”的精魂,为的是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再不受饥馑。
重活一世,他也做不到心安理得的窃据高位、欺天虐民。
他能做到的、愿意去做的,仍是变法图强、富国强兵、致人间太平!
飞蛾扑火、九死不悔。
他知道,同此情境,王安石,也唯有“重蹈覆辙”。
用铁叉夹碎不小心扑到炭盆里烤焦的虫蟊尸体。张荆吐出一口浊气,对身旁君王说:“不会。”
“啊?”李曌肩膀蓦然松解下来,心里空落落的,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什么别的。“不会吗?”
“是。”张荆又往炉里夹了一块炭,火焰升腾,虫蟊尸体灰飞烟灭。
他低声道:“臣下的真心,被糟蹋一次就够了。”小皇帝惯常蹬鼻子上脸,如果实话实说,她以后行事岂不更加有恃无恐、肆无忌惮。
他听见小皇帝结结巴巴的说,“先、先生,我不会糟蹋你的真心的。”
张荆莫名有些想笑,皇帝的文化水平真的是……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陛下你有没有觉得表达上有哪里不对。
正想跟皇帝探讨一下语言表达,就听到小皇帝说:“明年正旦大朝会上,朕想改元。”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改年号为鼎新。”
张荆愕然看向小皇帝。
鼎新,革故鼎新。大夏旧例,皇帝通常不改元,一辈子只有一个年号。
陛下要把新政和她此生功业绑定!张荆听见自己的心通通通通越跳越急,听见小皇帝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解释为什么登基一年就要改元。
“父皇在时就想重振朝纲一扫积弊,只是先前梁栋欺负我们孤儿寡母,非得让上年号景祐。现在梁栋去位,朕自然要继承父皇遗志。”
不,不用的,您不用向我解释。
张荆压下胸口剧烈的心跳。即便皇帝没有任何言语,单这两个字,他就无法拒绝。
他又想到王安石。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王安石写《元日》时,是否如同自己此刻一般心情。
外面天色暗沉沉了压下来,似乎又要下雪。
张荆平复心绪,把烤好的果蔬从铁丝网取下来摆到瓷盘里。
“陛下可还有事。若无事,臣便去拟旨。”
“还有一事。”李曌笑了笑:“朕还要改名。照这个字太常用了,百姓避讳不易。”
张荆默不作声。是了,以陛下的性情,又岂会愿意顶着别人的名字过一辈子。
她想改成什么?要把闺名颁行天下吗?
张荆暗想:以先皇的文化水平,如果名字是娇、柔、贞、徽之类,能合适吗?
他问:“陛下要改成什么?”
李曌起身,在御案后提笔写了个斗方。
张荆从皇帝手中捧过斗方,低头看去,只见大红洒金宣纸上墨色淋漓,日月当空!
“同音不同字。”李曌说:“这个字百姓日常也用不到,更方便避讳,先生以为如何。”
原来陛下早已心有成算。他心里万千情绪翻涌,只化作一句:“陛下圣明。”
李曌长舒一口气,笑意比方才更真切了些,对张荆说:“这个斗方赐给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