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荆没有回头,随意道:“先放桌上吧。”
洗好笔,张荆拿起桌案上的文书。
是翰林院往来的普通公文,他并没有向翰林院要过。
想着方才那人,张荆并不着急翻开文书。
杨奉,山西人,翰林院的庶吉士,家境一般,日常平平无奇。
上辈子?不记得,大约也是平平无奇,散馆后不知道去了哪个衙门。
张荆指尖轻敲桌案。
上辈子他其实不怎么关注底下的官员小吏,只是一味压任务、要成效而已。像今天这样请大家吃饭的事,他上辈子从来没做过。
下面的人在他眼里都是面目模糊的。
是在他变成鬼的那几年,飘在大夏的万家灯火里,才恍然意识到,世人匆匆忙忙,不过为碎银几两。
他不能自私到,认为别人都不自私。不能因为自己举着“理想”的大旗,就把所有人都绑在战车上冲锋。
御下严苛,操束群臣。
张荆在所有骂他的话里,认了这一条。
上辈子众人畏他、恨他、骂他。
张荆自然没想到,这辈子他竟在下官们那里留了个沉毅渊重、宽严相济的好印象。
更没想到,杨奉会牙一咬心一横——人生都是由机遇和意外组成的——搏一下!
张荆打开文书,里面果然夹了一张银票。
不多,只有六十两。
张荆想了想,杨奉才具堪用,性情么,从此事看也颇能豁得出去。于是他把银票收进袖子里。
晚上樊楼夜宴,张荆外出更衣。
净完手出来,恰巧遇上一人低头往里走。
张荆出言叫住他:“杨翰林。”
“首辅!”
杨奉陡然钉住,心如擂鼓。孤注一掷之后,只能强作镇定,等待命运的审判。
他盯着张荆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尖沾染了些许未干的水渍。这是一双可以轻易翻弄自己命运的手。
这双手的主人语气平淡的说:“我记得你过完年该散馆了。”
“是。首辅明鉴。”杨奉几乎站立不住,他听到自己的颤抖的声音伴着心跳:“学生明年八月散馆,不想留京师诸部,想寻一县,为百姓做些实事。”
“倒是与旁人不同。”
杨奉冷静了一些,把心里斟酌、默诵过许多遍的话一板一眼背出来:“学生读书乡里时见了许多乡间弊病。新政是革除这些弊病的良药,学生想为新政尽一份力。”杨奉缓了缓,接着说:“况且学生家贫,京城居,大不易。”
张荆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我平日事多,你散馆的时候再过来找我。”
杨奉大喜过望。首辅不提银子,只谈他的前程,表示首辅同意了他所求之事!
再开口,杨奉换了称呼:“恩相!谢过恩相!学生铭记于心!”
回了宴席,叶慕高便举着酒杯过来:“首辅,老臣这个少师……”
张荆讶异道:“叶公先前不是说恐不能胜任,要先试讲一段时间吗?”
咋滴?!叶慕高目瞪口呆,我以为只有你旁听的第一节课是试讲,感情这大半年都是试用期?!
张荆脸上疑惑比叶慕高更大更明显:“叶公既觉得能胜任,为何不与我早说,也免得我屡屡忧心。”
“不是…你…我……”
叶慕高气得心梗。他怀疑被首辅做局了,但他没有证据!首辅还在给他画大饼:“既然叶公愿意讲经筵,年后便正式开讲吧。总要正式讲上些时日,才好给叶公加少师。”
不是,我哪次没正式讲了?!叶慕高真想撂挑子不干了!可已经讲了大半年,说不定再讲几个月就能加少师,现在放弃……
叶慕高恍恍惚惚走了。
林崇鉴瞅到张荆身边无人的空档,悄悄凑了过来。
“首辅。这天字阁本是隆昌号的朱掌柜订的,听说我们用,他便让了出来。现在听说您在这里,他想过来给您磕头。”林崇鉴四下看了一番,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朱掌柜说天冷了,给您添些炭火。”
张荆低头看,是一张两千两的银票。
“不必。”
他从袖里掏出自己的私印交给林崇鉴:“去结账。不要让外人结。”
林崇鉴讪讪走了。
过了约莫半炷香,又凑到张荆身边摸出银票:“首辅,我看他心挺诚,很有孝心。”
张荆垂眸看去,这次银票换成了五千两。
“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要这么多钱做什么。”他说着场面话:“告诉他我心领了,让他安心做生意,好好为国出力。”
林崇鉴强撑着笑脸。
隆昌号朱掌柜其实就是今晚打算宴请他的同乡。
他定在樊楼这么贵的地方,本就存了让朱掌柜结账、引荐朱掌柜给张荆认识的心思。
如今牵线不成,既让上官出了一大笔钱,又在同乡面前被狠狠下了面子。两边不落好,枉做小人。
林崇鉴心内忧虑且恼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