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的余威渐渐散去,不再是倾盆如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冷雨,带着深秋寒意,细密地落在这一片狼藉的院落中。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雨水浸透泥土的土腥气,以及那间破败木屋散发出的,混合着陈年霉味和隐约腐臭的气息,让人闻之欲呕。
院落中央,那堆被梨淇踹翻的篝火早已熄灭,只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迹和散落的、被雨水打湿的灰烬。
而泥泞的地面上,刀剑划痕纵横交错,混合着暗红、鲜红不同色泽的血迹。
残存的死士们围在苏醒的清秋身边,手忙脚乱地为她包扎那触目惊心的断腕和断踝,气氛压抑而绝望。
沈相抱着白七,脸色依旧苍白,他垂眸望着怀中人虚弱的眉眼,指尖始终护着她腹部的伤口,连呼吸都放得极缓。
梨淇和谭落站在一旁,身上也挂了彩,衣衫染血,神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残局。
谭落指尖微攥,望着满地狼藉,眼底盛满难言的唏嘘。
梨淇则面色沉凝,目光落向那一片死寂的梧桐树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个倚靠在一名死士怀中、失去了左手右脚的清秋。
她不再挣扎,不再嘶吼,甚至连一丝表情都没有。
那张曾经美丽、后来充满算计与疯狂的脸庞,此刻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麻木。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黏在额角和脸颊,她却毫无所觉。
那双曾经饱含疯狂恨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仿佛所有的执着和挣扎,都随着这场失败的血祭一同流逝殆尽。
她心心念念的一切,像是被老天爷开了个夸张的玩笑,随着这一场倾盆大雨,残破地遗落在泥泞里。
木屋墙壁上那狰狞的血色抓痕和腐朽的绳索痕迹,在雨水的冲刷下更加清晰刺眼,无声地诉说着十年前那个少女曾经历过的绝望囚禁。
看着这样的清秋,白七皱眉看着,口中干涩,却说不出一句话。
清秋方才是无比的狠毒与疯狂,可此刻,她表露出来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与沉重。
白七在沈相怀里微微动了动,忍着腹部的剧痛,声音虚弱却清晰地开口,打破了这死寂的沉默。
“清秋。”
清秋没有看她。
“你明明也不想落到如今这个境地,是不是?你心底深处,终究还是舍不得的。”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了死水,激起了细微的涟漪。
清秋空洞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没有焦点。
良久,才用一种飘忽而沙哑的声音回答。
“……爱与恨,界限模糊,我也分不太清了。”
白七抿唇。
在清秋眼中,恨他成了她活下去的支柱,报复他成了她活着的唯一意义。
至于那份爱是否还存在,或许连她自己,也早已在无尽的执念中迷失了答案。
白七叹息,咬着牙想和清秋说说话,正想开口,梨淇却突然上前一步,目光沉凝地看着清秋,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清秋,有件事,你可能一直不知道。”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怕这真相太过残酷。
“十年前杉州城,一直流传着一桩无人深究的书生旧事。
“坊间只言片语,说有一位异乡书生,与城中女子私许终身,最终却遭情人背叛,心碎离去。”
梨淇声音平稳,字字清晰。
“传闻那书生含恨出走,可不过数日,便又折返杉州。
“他本是心存余念、欲寻爱人问个究竟,归来后却得知心上人早已身死消弭,连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
“此后他郁结于心,日夜悲恸,几个月后,悲痛成疾,客死城外。”
他抬眼,深深看着眼前麻木破碎的清秋。
“我听闻的,只当是一场寻常风月的悲剧,不知晓姓名,也没有深究缘由。可适当如今,也可以确定那个书生,就是高楼。”
“所以。”梨淇顿了顿,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高楼当年,从来不是因为私奔未遂,拿了清府的钱财后,羞愧逃走。”
清秋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讽刺而冰冷的嗤笑,声音依旧沙哑。
“不是……?当年我被父亲关在那间屋子里,高楼他就是在那扇门后,收了父亲的钱财,还说什么保证,保证再也不会回来杉州城。
“我被麻绳绑在门后,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听得清清楚楚!怎么不是?!”
她的情绪因为回忆而有了些许起伏,呼吸也变得急促了些,断腕处包扎的布条再次渗出血色。
梨淇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像是怜悯,又像是无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说道:“……那是因为,你只听到了后半段。或者说,你父亲是刻意让你听到,刻意引导你误解了全部。”
“你父亲和高楼在你被关的房门外见面时,清府里,碰巧有一位前来拜访清老爷的贵客。
“他当时亲眼目睹全程,看到的情形,并非你记忆中的那样。”
“贵客……?”清秋喃喃重复。
“那位贵客,我碰巧相识。”
梨淇眸光微沉,眼底掠过一抹隐晦的感念:“当年高楼潜入清府,从来不是被你父亲抓捕胁迫,更不是为财敲诈。”
“明明就是!是他见事情不对,想要借机敲诈清府一笔逃离杉州!”清秋嗓音发颤,残存的执念死死撑着她濒临崩塌的心神。
“……看来你父亲对你说了很多假话。”
梨淇闭上眼,细细梳理那段被掩埋十年的真相。
“是高楼听闻你被关禁闭,受尽折辱,心中牵肠挂肚,才不惜冒险,孤身潜入清府,只为见你一面、带你离开。
“他打听到了关你的住处,刚准备想办法进去救你时,你父亲突然出现,当面捏造谎话,字字诛心。”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被掩埋了十年的、最残酷的真相——
“你父亲对高楼说,当时的你悔恨万分,早已向父母跪地谢罪,痛斥自己与书生私定终身是荒唐罪过。
“他说你早已恨透了半途私奔、颠沛流离的高楼,说你心甘情愿嫁入闫府,心甘情愿与闫文生大婚,甚至扬言,大婚当日便要与新夫一同,彻底斩断过往。”
“……他信了?”
她太了解高楼了。
那个看似温和,骨子里却带着文人傲气和深情的人,这番话,对于当时一心牵挂她甚至可能准备带她再次逃走的高楼来说,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