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文安道:“我虽辨不得,就不知请身边的人来辨?”
他转而嗤笑一声:“更何况,这与你王县令有何干系?我这头数目对不上,你那头,数目难道就对得上吗?”
谢文安眼中闪过一抹厌烦之色,接着道:“听说王县令总是留下好看的给自己,却把姿色平平的送给郑御史……这事,郑御史知道吗?”
谢文安虽看不清人脸,却一直观察着对面之人的动作。
只见这王县令摸了摸下巴,不知从哪摸出一支毛笔一样的东西,在册子上写了几笔,不知究竟在写什么。
写完后,王县令接着问:“郑御史让你给那些女子的银两总数为多少?你是否有克扣?”
仅这一句话,就让谢文安愣住了。
王县令还在等他回话,谢文安却笑了:“你不是王县令。”
对面人没有否认。
谢文安平静道:“他?郑其行?给别人银两?”
“他连别人牙齿缝里的肉丝都要抠出来,你还指望他往外面吐?”
“你究竟是谁?来找我有何目的?”
对面人幽幽道:“谢刺史如此直呼郑御史的大名,难道是,早就心生不满?”
谢文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他自己都知与我不和,若不是我有——有重要的东西在他手上,你以为我愿与他为伍?”
这人立即就注意到了谢文安话里的停顿。
只见对面之人双手一挥,天地间忽然就变了景象。
谢文安的视线也随之清晰了起来。
他的面前有一座破败的小庙,就搭在路边。
一位长相与郑其行容貌相似却年轻许多的男子,冒雨跑进小庙中。
谢文安瞳孔一缩,看向周围,却并无先前那“王县令”的身影。
他走到那年轻的郑其行面前,想要与他说话。
却发现他好像看不见自己。
谢文安伸手一抓,手却穿过了他的身体。
难不成,这是在梦里?
谢文安使劲掐了自己一把,疼得眉头都皱了。
既不是梦,也无法离开。谢文安只能静观其变。
那郑其行身上被雨水淋透了,一身穷苦读书人才穿的麻布衣贴在他干瘦的身体上。
他跪在庙前的土地上,一脸绝望模样,轻声自言自语道。
“庙老爷,当年夫子一句孺子可教也,我爹娘便倾其所有供我念书,想等我考取功名后,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他眼中流出泪来:“我爹为了挣银子供我读书,去那官老爷家里修房子,却被倒下的木梁给砸瘫了;我娘为了养家糊口,做了许多低贱的脏活。而如今,我已落榜五次,却还考不中进士,我——”他顿了一下,眼神一横,“我当真要活不下去了,不如就此自我了断,免得成了家里的负担!”
谢文安在一旁冷眼旁观。
这郑其行真是可笑。
他爹娘供他念书,他心中想的却是,若此生不能荣华富贵,不如死了算了。
全然不顾他死后为他倾其所有的爹娘会如何,甚至不愿像他娘一样,做些低贱的脏活来养家糊口。
他咬牙狠狠磕了三个响头:“若庙老爷保我今年考中进士,即便是只当个九品小官,我也认了!”
他摸了下怀里,发现只有两枚铜钱。
想到一会还要留着买粮食,他咬咬牙:“我虽现在拿不出钱财供奉老爷,但只要庙老爷成了我的心愿,我来年必定献上牛羊!”
庙中红光一闪,郑其行揉了揉眼,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谢文安狐狸眼一眯,这庙里无名也无神像,这郑其行拜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就不怕自己拜的是只邪鬼?
场景一转。
同样的小庙。
郑其行跪在地上,面前摆着六头活着的牛羊。
他身上穿着浅青色官服,腰间绑着瑜石带,已经是下县的九品官了。
郑其行面露喜色,表情虔诚。
“庙老爷真是神了!我今日便是来还愿的,望庙老爷笑纳!”
三个响头过后,他抬头,表情中带了些不好意思。
“庙老爷,这九品官虽好,却只能让我全家勉强温饱,还不足以让我爹娘过上好日子,他们这么多年为了供我念书太不容易了。”
“若——若能让我当上随便某个中县的八品——不七品官,我就知足了!”
“若愿望能实现,我必定用那全县的税收为庙老爷盖一座大庙,让世人都来供奉庙老爷!”
又是砰砰砰三个响头。
谢文安没想到这郑其行居然这么笨,连考中进士都认为是庙老爷的功劳。
谢文安当年十六岁便考中了进士。由此可见,考进士而已,并没有多难。
这郑其行,巧合中过一次,却以为是庙老爷灵验,竟还要来许愿。
看来已经深陷其中,执迷不悟了。
郑其行走后,谢文安正要等场景变换,却见庙中红光一闪。
那供奉在台子上的六头活着的牛羊,竟瞬间被吸干血,变成了干尸!
谢文安背后冷汗忽地就下来了。
他倒退着走出这座邪门小庙。
难不成……这郑其行拜的……还真是邪鬼?!